镇政府食堂的嘈杂声在唐宁踏入的瞬间减弱了几分。他端着餐盘，敏锐地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某种令人不适的窃笑。
唐指挥，这边！国土所的小张远远地招手，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刻意要让人听见。
唐宁刚坐下，就注意到邻桌几个女科员迅速收拾餐盘离开了，临走时还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别理她们。小张压低声音，这两天镇里有些...不好的传言。
唐宁夹起一块红烧肉，面色如常：什么传言？
小张的筷子在米饭上戳了几下，欲言又止：就是...一些关于你和市里领导的闲话。
具体点。唐宁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中的筷子已经捏得发白。
说你是...是靠...那个...小张支支吾吾，额头渗出细汗，说你是被白家抛弃的窝囊废女婿，现在傍上了市里来的女领导，当小白脸才混上这个位置...
餐盘里的红烧肉突然变得油腻得令人作呕。唐宁放下筷子，缓缓抬头环视食堂。此刻，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偷偷瞄向他，又在他视线扫过时慌忙避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小张擦了擦汗，私人饭局，白主任喝多了，说了些...难听的话。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镇里。
白主任。白媛媛。唐宁的胃部拧成一团。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一招——当他发现环评文件被动手脚，当他直接绕过镇里向县局施压时，就该知道白媛媛不会善罢甘休。
唐指挥，你别往心里去...小张还在絮叨着安慰。
唐宁突然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谢谢你的消息。他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下午两点，国土所的项目预审会，别忘了。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走廊拐角处，两个中年干部正凑在一起抽烟，看见唐宁走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提高了嗓门。
...听说那女领导都才三十多了，是个寡妇，省委书记的儿媳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上位什么都干得出来...
白家不要的破鞋，倒成了别人的香饽饽...
唐宁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疼痛是唯一能让他保持冷静的东西。
回到指挥部办公室，唐宁关上门，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三次，才勉强压住胸口翻腾的怒火。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雨欣发来的消息：唐指挥，今天镇里好多人在传一些难听的话，团队里有人开始动摇了...
唐宁正要回复，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林工程师脸色铁青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唐指挥，你看看这个！他将文件拍在桌上，环保局刚发来的补充意见，要求我们重新做环评！理由是之前的报告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文件上鲜红的公章旁，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靠女人上位的骗子，滚出恒运镇。
唐宁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轻轻将文件合上：通知团队，四点开会。
可是唐指挥，这些谣言——
四点开会。唐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工业区西片区的地质详勘报告出来了，我们要讨论下一步方案。
林工程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开。
门关上后，唐宁拿起手机，拨通了潘小玲的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但对方没有说话。
潘主任，唐宁的声音很轻，谣言已经传到市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会影响项目吗？
暂时不会。潘小玲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但你要处理好。舆论是把双刃剑。
我明白。
下午的团队会议气氛凝重。往常积极发言的年轻科员们今天都低着头，连赵国强也显得心事重重。
西片区的地质条件比预计复杂，唐宁指着墙上的图纸，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异常，需要增加三个勘测点。林工，这件事你亲自抓。
林工程师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问题？唐宁环视众人。
会议室一片寂静。终于，陈雨欣鼓起勇气开口：唐指挥，现在外面...有些传言...
我听说了。唐宁打断她，与项目有关吗？
可是——
与工业区建设有关吗？唐宁提高声音。
陈雨欣咬着嘴唇摇摇头。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唐宁敲了敲图纸，这个项目关系到恒运镇未来十年的发展，关系到几千个就业岗位。如果有人想用下三滥的手段阻挠，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我们就用加倍的努力和成绩回击。
会议结束后，只有林工程师留了下来。
唐指挥，这样不行。老人忧心忡忡，谣言已经影响了团队士气，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唐宁揉了揉太阳穴，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毫不在意。反击需要时间和证据。
你有什么计划？
唐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三段录音和七份文件，证明白振在过去五年里至少操纵了三个项目的招标结果。但还不够——我需要白媛媛直接参与的证据。
林工程师倒吸一口冷气：你要扳倒白家？
是他们逼我的。唐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林工，你在镇里工作二十年，认识县报社的人吗？可靠的那种。
有倒是有...林工程师犹豫道，但这个时候找媒体...
不是现在。唐宁将U盘收回抽屉，等时机成熟，我们需要一个发声渠道。
傍晚下班时，唐宁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传来哗哗水声和肆无忌惮的笑谈。
...听说那小子被白家抛弃的上门女婿.
市里那女的图什么啊？一个小白脸...
嘘——小声点...
唐宁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楼梯，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国强发来的消息：找到李家村的关键人物了，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夜幕降临，唐宁走出镇政府大院。街对面的阴影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摄。唐宁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向镇政府招待所。
谣言如刀，刀刀见血。但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年轻人了。白媛媛犯了个错误——她不该逼他到绝境。因为绝境中的男人，要么崩溃，要么...反击。
而唐宁，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