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数字分身还在调校阶段，他说，流程上需要多一些关于他日常生活习惯的信息，所以想来当面了解一下。
他说的不是谎话。这些信息确实是调校的一部分。但他来的真正目的在来之前就已经变了。
王女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说话的方式很缓，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略长于正常对话的节奏，像在确认自己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是安全的。他早上六点二十起床，闹钟会响两次。第一次他按掉，第二次才起来。早饭不吃热的，只喝牛奶，面包有时候咬两口就不吃了。出门前会照一下玄关的镜子，就是那种很快地看一眼，不是照很久。
他早上会和人说话吗？
不怎么说话。跟我也就说。晚上回来会说回来了王女士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极短，其他时间他在自己屋里。
他的房间——方便我看一下吗？
王女士犹豫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陈默觉得自己的呼吸被轻轻卡了一下。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深蓝色的，铺得很平。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所有东西都太整齐了。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贴画。周远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三年，但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一间还没住人的旅店房间。唯一的个人痕迹在书桌的抽屉里——王女士说那是后来收拾的，原本里面的东西她没扔掉。她打开抽屉给他看。
三本笔记本，一个断了表带的电子表，两枚回形针，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陈默征得同意后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个表格，关于高中生心理健康自查问卷的问答。十六道选择题，周远的回答全部集中在中间项——。没有极端选项。最后一行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很淡：一切正常。
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痕，折痕里卡着一小段透明胶带。陈默把纸对着窗口的光看，胶带下面隐约有一行被撕掉后又贴回去的字。他轻轻揭开胶带，那行字露出来。和问卷打印体截然不同的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他们说得对，我是个怪物。
他把胶带小心地贴回去，把纸原样折好放回抽屉。转身的时候看到王女士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眶是红的。她大概从没打开过这张纸。她收拾儿子遗物的时候，只是把抽屉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一个也没看过。陈默不知道哪种更痛——看了之后知道这些，还是从没看过所以永远不知道。
他在学校有要好的朋友吗？陈默问。这个问题是那个真正的目的。
王女士想了一会儿。以前有过一个，姓林。来过家里吃饭，两次。个子很高的男孩子。后来不怎么来了。周远没提过原因。
您记得那个男孩的全名吗？
林……林峯。对，林峯。我看过他照片，校篮球队的。
陈默点头。他此行最重要的信息已经拿到了——这个姓出现在周远母亲口中，以来家里吃过饭的朋友的身份。这意味着周远曾试图把林峯带进自己的生活最核心的地方。他让母亲看到了这个人。而后来这个人消失了，周远什么都没说。
他谢过王女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女士忽然叫住他。那个数字分身……她顿了一下，他会像真的周远一样说话吗？我是说，他会叫我妈妈吗？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敢期望但又在偷偷期望的光，微弱得像即将烧尽的烛芯。他会，陈默说，我会让他叫的。
王女士微微笑了一下。那是陈默今天在她脸上看到的唯一一个笑容。
从楼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陈默站在路灯下翻手机，找到校篮球队官网那张合影，把林峯的脸放大到满屏。十六岁的少年，笑容灿烂。陈默盯着那个笑容，想到周远日记里那句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给沈岚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林峯现在的通讯方式。学校那边应该有毕业生联络信息。
沈岚回复得很快：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灯光把地面上的水洼照成金色，雨水正从香樟树的叶尖往下滴。他想到了那个数字分身的预览窗口，想到那个刚刚成型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暂停了建模流程的面孔。周远的面孔。十六岁，平淡的眉眼，紧抿的嘴唇。
他打字：确定。我做了四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沈岚没有再回复。但在陈默找到旅馆安顿下来之后，手机收到一条信息，里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名字。林峯，十九岁，目前在本市一所大专读二年级。号码是沈岚从毕业生联络系统里调出来的——她用了一个什么名目查的，陈默不想问。
他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
夜里的旅馆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反复回放监控录像那两秒。灰衣人的手，周远身体消失的刹那，然后水面吞没一切。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系统自动推送的任务进度提醒：周远的数字分身建模仍在第一轮循环中，剩余时间预计三十四小时。附注栏里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红字：情感调校模块等待输入。
陈默翻了个身。明天他会打那个电话。在此之前他需要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怎么让对方说话，怎么让一个十九岁的人对着陌生电话承认三个月前自己在河边对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做过什么。
但也许林峯不会承认。也许他会挂断。也许他会告诉陈默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一个让监控录像变成误读的版本，一个陈默在办公室里对着灰绿色像素过度想象的版本。
陈默不确定自己更想要哪一个。
他只知道明天之后，那个数字分身的建模必须完成。周远的父母付了钱，而那个从未在交付界面叫出的、尚未成型的面孔，正在云端某个服务器里静默地等待着自己被完成。
窗外的城市沉沉地睡着。离此地四公里的河水在夜色里继续流，带着那些没人打捞的东西继续往东。陈默把手机扣在枕边，灯关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正在做的那件事一样，缓慢、固执、不肯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