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突然关掉相机，转身往瀑布下游走。她的溯溪鞋踩在滑腻的鹅卵石上，每一步都要试探着用力——去年在黄果树瀑布采集数据时，她就是这样脚下一滑，尾骨撞在岩石上，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钻。“去拍那丛野芭蕉。”她指着溪岸的植物，花序上的水珠正滴落在水面，激起的涟漪半径精确到2.3厘米，“告诉甲方，要么按科学数据来，要么找别人做——我们建的是‘可触摸的自然’，不是‘随便画的卡通’。”
小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帘里晃动。沈砚之的雨衣后背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脊椎的轮廓，像条紧绷的弦。“沈老师，他们付的钱够我们买三套新扫描仪了。”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瀑布的轰鸣砸得七零八落，“而且……独角兽确实火了，昨天的预浏览量破了百万……”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眼睛。“你闻这空气里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雨林特有的潮湿气息里，混着腐叶的微腥和兰花的甜香，“这是由387种挥发性有机物组成的，我们花了两周时间化验才模拟出来。”她打开手机里的嗅觉参数文档，屏幕上的分子结构模型正在旋转，“如果为了讨好游客，把它改成廉价香水的味道，那我们和那些随便p图的网红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扫过被雨水打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还在闪烁：“瀑布改成紫色”“加发光花朵”“让猴子会说话”，每条后面都跟着个鲜红的感叹号。“他们要的不是雨林，是披着雨林外皮的游乐场。”沈砚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可总有人想知道真正的雨林是什么样的——那些背着书包来上虚拟科普课的孩子，那些一辈子没机会走出城市的老人，他们需要的是真实，不是虚假的热闹。”
傍晚的雨停了，夕阳把瀑布染成金红色。沈砚之坐在岩石上，看着小夏给虚拟模型里的蝴蝶调整翅膀的振动频率——每秒12次，这是从捕捉到的真实蓝闪蝶标本上提取的数据。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尾骨的位置，那里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但看着屏幕上蝴蝶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小气流，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夜里的雨林响起虫鸣，沈砚之抱着电脑坐在帐篷里，重新渲染瀑布的水流。屏幕上的水珠一颗颗坠落，每颗的形态都独一无二——就像真实世界里，没有两滴完全相同的雨。她知道甲方明天还会来催，还会提各种离谱的要求，但她必须守住那些0.1毫米的真实，因为那是虚拟场景里，唯一能让人相信“此刻是真的”的锚点。
帐篷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帆布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和屏幕上瀑布的水声渐渐重合。沈砚之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跳跃，像在弹奏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
三、记忆里的教室与误差0.5度的阳光
芒种的阳光把老校舍的红砖墙晒得发烫，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42c的温度——沈砚之的红外测温仪显示着这个数字，她蹲在教室门口，看着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的光斑，第23次测量这里的角度。1985年6月12日的正午，阳光会穿过窗棂，在“好好学习”四个字的“学”字第三笔上投下道1.7厘米长的光斑，误差不能超过0.5度，这是陈校长反复强调的细节。
“沈老师，陈校长说当年的黑板是墨绿色的，不是黑色！”小夏抱着本泛黄的学籍册跑进来，纸页间掉出张黑白照片：穿白衬衫的少年们坐在教室里，前排最左的男孩正用指甲抠桌子边缘，留下道月牙形的刻痕。“他还说，黑板左下角有块掉漆的地方，是被篮球砸的，形状像只兔子——我们之前做的太圆了，像鸡蛋。”
沈砚之调出材质编辑器，将黑板的RGb数值从R0、G0、b0调成R20、G60、b40，屏幕上的黑板瞬间蒙上层温润的绿色，像浸过油的老木头。“把扫描到的刻痕数据导进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粉笔末似的干涩，指尖在触控笔上轻轻摩挲，“刚才比对照片，发现男孩的指甲缝里有蓝黑墨水，刻痕边缘得有墨渍晕染的效果——1985年的英雄牌墨水，褪色后会变成青灰色，不是现在的蓝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