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是昨天半夜被带到京兆府的，禁军们也是昨夜才在此驻扎。
这顿饭，是她吃的第一顿。
卢公公已经歇下，并未特意交待不给她吃食，值守的禁军便半推半就的离去了。
在看到虞瑾明粗鲁地将江小月踢醒时，他们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很快，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虞瑾明一个眼神，眼线洪川立即轻声走到厢房前，透过纸糊的窗户往里瞧了一眼。
榻上卢公公睡得正酣，两名宫女盘坐在床尾替他暖脚。
洪川朝虞瑾明点了点头。
虞瑾明立即蹲下给江小月松绑，对上她那双清亮的双眸，便知她早就醒了。
“你方才那下是不是公报私仇？”她压低声音。
之前二人在江边决斗，她用刀划伤了虞瑾明的左小腿，巧了，他踢的也是她的左小腿。
虞瑾明一怔，见对方皱着眉、圆圆的眼睛蹬着自己，沉重的心情忽然松快了些，嘴角微扬：
“聪明不是这样用的，我可不会这般小肚鸡肠。”
江小月哼了声，拿起馒头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地问：“出什么大事了？要你亲自来。”
虞瑾明扫了眼屋门紧闭的厢房，又看向院门口，侧头贴到江小月耳边：
“禁军发现赖声飞和刘闯了，人救下了，但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贴得太近，他说话的气息返回来，自己都能觉出那股厚重的油腥味。
方才为了掩人耳目，他吃了两碗饭，此刻倒有些后悔。
他只能加快语速，说完自己的计划：“......你不用急着回答，考虑好再给承翼信号。
如果你同意，就跟禁军说你要挪地方晒太阳。
如果不同意，就说去茅房，趁机直接溜走，承翼会在外面接应你，送你离城。
高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能带葛先生出城，人鱼阁那两位姑娘我能护住。”
他把退路都想好了，不强求。
江小月眉头却皱得更紧：“你还有事隐瞒。凭我这点事，不足以让你执行这么冒险的计划。”
虞瑾明一怔。江小月的聪明敏锐和举一反三，他不是今日才见识到，却还是忍不住惊讶，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他确实只说了一半，关于母亲遗骸和祭祀章程一事，他没提。
自家的事，他拉不下脸向一个小姑娘倾诉。
可不知怎么的，听到对方这样问，突然又有了倾诉的欲望。
但尊严和理智劝住了他：“他已经怀疑温玄的死，在调查我了。”
他含糊地答了一句，将江小月双手绑了回去，起身离开。
时间差不多了，他不能待太久。
出了别院，虞瑾明端着托盘步入长廊，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的士兵迎面走来，接过了他手里的托盘。
禁军吃完饭回来，就见洪川和另一名禁军懒洋洋地靠着院门，而那个小姑娘还坐在原来那个阴暗的墙角，对着铺在地上的日光发呆。
“兄弟，辛苦啦！”
双方完成交接，小院重归平静。
禁军们打着饱嗝，小声跟同伴嘀咕：“这都守了大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小姑娘犯什么事了？”
同伴瞥了眼紧闭的厢房：“站你的岗，别瞎打听。”
江小月看着前方触手可及的冬阳，迟疑片刻，缓缓举起手：“军爷，我能晒会太阳吗？有点冷。”
敏锐的她仿佛听到了虞瑾明的一声轻叹，下意识望向屋顶。
临近黄昏时，黄统领赶了过来，神色匆忙，眉宇间却无多少愁绪。
卢公公被吵醒，心情本就烦躁。得知在客栈蹲到人了，但又让人跑了，更加生气。
两次这么好的机会都白白错过，他实在无法忍受，直接怒斥黄统领无能，还摔了桌上那套名贵茶具。
那是京兆尹的珍藏，为了讨好卢公公才拿出来的，结果半天就成了一地碎渣。
而在外头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被一个阉人指着鼻子骂，竟不敢反驳一句，哪还有半分武将的血性。
江小月只觉讽刺，看着卢公公满面怒容离开小院，黄统领则像个跟班似的跟在后头。
他们一走，院里的禁军纷纷交头接耳，对刚刚的事颇有微词。
这些人大多从小习武，家里世代从军。
有人提起父辈们的往事，说起曾经瑜国的名将——鲍嶙。
据传先帝初登基时，太后不肯放权，联合宗室公卿架空先帝。
那时的鲍嶙身为禁军统领，在先帝遇险时，无旨都敢带队抄侯府、杀公卿，数次挽救危局，是公认的全瑜都功夫最好、脾气最硬之人。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有脾气有原则的人都被挤走了，留下的全是溜须拍马之徒。
就像现在的黄统领，除了武功强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赖声飞二人上午便已逃脱。黄统领得知消息赶到迎风客栈时，士兵已彻底失去二人踪迹。
他当时又累又困，不敢把这事报给卢公公，干脆破罐子破摔，留下属继续搜查，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
这会子过来，是因为查到了新线索。
士兵四处搜查时，在距玄梦观附近一处巷子里发现了新鲜的血迹。
循着血迹进入一户民房，在柴垛里找到了血衣，而主人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盗了。
士兵在旁边打听了一圈，还真有个小贩见过两名受伤的男子，其装扮、手中的长刀都像极了赖声飞二人。
黄统领得知这个消息，比抓到人还开心。
玄梦观如今还被监察司封着，寻常人不得出入。蒙面人和玄梦观扯上关系，那抓不到人，可就不能怪他无能了。
就算是禁军精锐，也不可能比过监察司的专业暗探。
所以，即便被骂，黄统领心情也没那么糟糕。
陛下可是说过，此事不能让监察司洞察。
现在追人追到玄梦观，要进去搜人，就得找虞瑾明，此事还须请圣上决断。
卢公公满脸愁容，离开京兆府时，不忘催促京兆尹，让他尽快把陈秋带回来指认。
一行人步出京兆衙门，上了马车，卢公公没有急着进宫，而是让车夫先绕去汤泉宫。
昨夜去汤泉宫抓人时，卢公公让人给主事钱公公带了口信，命其调查江小月。
钱公公知道江小月不是寻常技人，他不想惹事，但月俸的事卢公公帮了大忙，他不能知恩不报。
他打理汤泉宫近十载，知道该如何查。
不过半日，底下人近日的异状都报了上来。买卖消息的、频繁出宫的，还有一向勤勉却睡过头的，本来疏离突然变得亲近的......
这些不起眼的日常小事在钱公公看来，都是反常的信号。
他留意到有六七人有不明来路的银钱，其中包括两名清理净房的底层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