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站上光纹边界线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她把书收回储物袋了——这是她来到第九层之后,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身边没有翻开的书页。她的“落羽”弓握在左手中,箭囊挂在腰后,里面还有十二支箭。灰褐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平静如古井,她看着对面那个慢吞吞走过来的墨绿色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把弓弦拉紧试了一下。
林清岚在边界线的另一侧站定。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墨绿色的长发用木簪利落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星光镀上一层淡白色的光。他手中那截青翠的藤蔓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他随手一甩——藤蔓落地的瞬间,像一条被惊醒的蛇般没入透明的水晶地面缝隙中,枝叶在星光照不到的暗处无声蔓延。
“开始吧。”萧月曳的声音从场地外飘过来。
叶清欢先动了。她搭箭、拉弓、瞄准、放箭——四个动作快得像一道白线划破空气。“穿云一羽”。白色的箭矢没有弧线,没有鸣响,以一条近乎绝对的直线射向林清岚的眉心,箭尖在星光下泛着一点极细的寒光。
林清岚脚下的藤蔓在箭矢离弦的同一刻从地面炸开。数条青翠的藤蔓在他身前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绿墙——藤蔓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木元炁在纤维间快速流转——“灵术·碧罗天网”的局部版,绿墙的厚度虽然有限,但韧性和弹性让它能够吸收相当程度的冲击。
箭矢撞上绿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箭杆没入藤蔓墙约三寸,尾羽在墙外剧烈颤动,然后停住了。箭尖离林清岚的眉心还有大约两尺。
林清岚轻轻呼出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还好还好”的光。但叶清欢的第二箭已经搭上了弦。这次不是一箭——是两箭。两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一左一右划出两道弧线,绕过了那面绿墙的边缘,从两侧射向林清岚的肩胛和腰侧。
林清岚的藤蔓再次动了。这一次,数条藤蔓从他脚下同时向两侧延伸,在半空中形成两道弧形的防护带,将两枚箭矢分别弹开。但弹开的过程并不轻松——其中一箭的力道透过藤蔓传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感觉到肩胛骨被震得微微发麻。
然后是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叶清欢的射速在逐渐加快。她的手指从箭囊中抽箭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搭弦、拉满、释放的间隙都在缩短。箭矢的轨迹也愈发复杂——有直线的,有弧线的,有先在途中下坠再突然抬升的,有从侧向折射了星光再看不清轨迹的。林清岚的藤蔓在空中不断编织、展开、收束,绿墙一层接一层地在身前升起,藤蔓的枝叶交错盘结,像一只不断织网的蜘蛛。
但藤蔓的反应速度终究追不上箭。
一道极细的箭矢从林清岚头顶上方斜着穿过——他的藤蔓网在那一瞬间有一个不到半息的空隙。那支箭擦过他的额头,箭尖在他的眉心上方划开了一道极浅的、血珠刚刚渗出来的伤口。林清岚感觉到眉心一凉,他抬起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他低头看着那点血,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中的藤蔓。藤蔓失去了元炁的灌注,缓缓垂落在地面上,叶片翻卷,光泽暗淡。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叶清欢,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认真。
“我输了。”
叶清欢的弓弦已经拉到了第四箭的满弦位置,箭尖正指向他的胸口。听到他的话,她的手指缓缓松开,弓弦重新归位。箭矢没有射出,被她放回了箭囊中。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回人群。
林清岚站在原地,身上的光芒散去,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那道伤口,血已经快凝住了。他甩了甩手指上的血迹,朝场地外走去。
萧月曳靠在柱子上,看着林清岚走回来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你反正都要把积分交出去,为什么不试着多打一会儿?”
林清岚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动作自然地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他仰头靠着柱子,琥珀色的眼眸望着穹顶上的星光:“又不会死,但疼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任何挫败感,“那一箭再偏一寸就扎我眼窝了,多打一会儿我怕她下一箭直接钉我嘴上——那疼得我不敢张嘴,吃饭都不方便了。”
萧月曳看着他。林清岚继续说:“而且我又不走。我把积分交了,人留着。还能看后面的大战——萧月曳对卡莱因,钟离朔对宋惊鸿,俞隐川对杜一鸣。这几场换我上去打我都不想打,但躺着看那可太值了。”
萧月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笑。他笑了几声,拍了拍林清岚的肩膀:“你不是一直都在睡觉吗?”
林清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少睡。”
萧月曳摇头:“我不睡。我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们打。”萧月曳说,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我已经错过了两场好戏——刚才那场不算,刚才那场挺无聊的。下一场可不能错过了。”
星宫中央的光纹边界线上,胡归影已经站好了。
他站在光纹的一侧,银白色的长发被星光染成冷白色,“落影”刀横在腰侧,刀柄朝右,方便他拔刀。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个正朝他走过来的白净少女——杨未曦的步伐轻快随意,月白色的短袄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她的圆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弯弯的笑意,像是要去赴一场约好的饭局。
“第五场——”萧月曳的声音从场地边缘飘过来,“胡归影对杨未曦。开始。”
杨未曦先动的。她的身形在萧月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压低了重心,右脚踏前一步,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弹射出去——速度之快,在星光下拉出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她的右拳已经握紧,仙炁覆在拳面上,透明的、如同釉质的光膜微微绷紧,朝着胡归影的面门砸去!
胡归影的刀比他的人先动。“落影”出鞘半寸——只够他抽出刀背。刀背横在了他面门前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刚好挡在了杨未曦的拳路前方。“居合·风止”的起手式被他拆成了防守版的半式,风元炁在刀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风压屏障,试图将那拳的力量卸开。
拳头撞上了刀背。“铛——!”
那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在星光下炸开。胡归影的刀背确实挡住了拳头的落点,但杨未曦拳面上的力量远比他预料的更大——那股冲击力透过刀身传导到他的手臂上,将他的手臂向后压了半寸,然后是肩膀、腰胯、脚步。他的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将近一丈,靴底在水晶地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浅痕。
他的银灰色眼眸微微缩了一下。他擅长速度。这是他的优势之一。在同辈中,能在速度上超过他的人屈指可数。但刚才那一拳——她的启动速度和他不相上下。她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和身体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她的动作,他的防御也没有慢,但他依旧被推退了。不是他慢,是她太快了。而且她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那一拳的力道如果正面砸实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杨未曦没有停。她的身体在第一次攻击落定之后几乎没有调整姿态,直接就着刚才的余势再次压上,这一次是左拳从下往上勾向他的下巴。胡归影侧身避开了那一勾,同时右手腕翻转,“落影”的刀尖朝上,从下斜劈,不是砍向她的要害,而是在她收回拳头时利用刀尖的余势划过她的腰侧。
刀刃擦过了杨未曦的腰间,在月白色的短袄上划开一道口子,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细长的、正在渗血的浅痕。但胡归影没有时间高兴——因为杨未曦的右拳已经落到了他的胸口。这一拳他没有挡住。他的身体被那一拳打得离地后仰,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面上。他落地后迅速翻身站起,胸口传来一阵闷痛——那一拳让他内息震荡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他抬眼看向杨未曦。她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道正在渗血的刀痕——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变浅。几息之内,那道伤口就只剩下了一条浅浅的红色印痕,然后连那道印痕也开始消退。
胡归影的银灰色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正在快速重新评估的光。她的力量比他大。速度不比他慢。防御很强的同时,她的身体自带自愈,只要不是一击致命的伤害,她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足以继续战斗的状态。恢复能力在他之上。技巧——她的格斗技巧看似随意,但每一次出拳、每一次闪避的角度都精准到像是被反复练习过无数遍。他的刀法在单挑中确实更精妙,但在她压倒性的综合优势面前,他的精妙显得像是雕花木剑对上了铁锤。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时不太做的事——他放弃了近身缠斗的思路,将握刀的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风元炁在他体内被急速调动,从丹田涌向四肢,像一阵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狂风。他的银白色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衣袂被气流撑起。他打算用全力。
“乱风斩。”
“落影”刀身在他身前横挥而出,掀起一道细密的、由无数细小风刃构成的狂潮。那些风刃如同无形的刀片,覆盖了杨未曦面前大约三丈宽的扇形区域,朝着她汹涌卷去。风刃切割空气发出连绵的尖啸,星光在风刃中折射出扭曲的光斑。
杨未曦没有后退。她双臂交叉挡在面前,仙炁在双臂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膜,但乱风斩的覆盖太密了——数道风刃划过了她的肩膀、前臂、大腿外侧,在她月白色的短袄和深灰色的束脚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切口,皮肉被割开了浅层,血珠渗出又迅速凝固。杨未曦的动作被打乱了一瞬,她被那股风刃的狂潮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胡归影在她被压制住的那一瞬间双手握刀,补上了第二招——透风刺。他将全部的力量与风压集中在刀尖一点,“落影”的刀尖如同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银白色针芒,直刺向杨未曦的胸口,速度比之前的任何一刀都快。
但杨未曦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她的身体在风刃狂潮中微微侧倾,右手在那一瞬间伸出——她抓住了胡归影刺来的刀柄,位置就在刀格下方。她的力道大得惊人,将他的“落影”刀定在了半空中,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三寸,但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贴着胡归影的侧面绕到了他的身后,左臂横过他的咽喉,右手依旧压着他的刀柄,将他整个人固定住,双手将他的双臂锁定在他身前。
胡归影的肩膀和手臂被压制得死死的。他的右手腕被她的左手扣住,左手握刀的手臂被她右手压制着无法移动,整个上半身被锁死在一个无法发力的姿态中。他的银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是恐惧,是一种正在快速计算的光。他在心里飞速盘点自己的处境:力量不如她,速度不占优势,技巧在这种被锁死的姿态下无法施展。他的刀还握在右手中,但她的右手正好压在刀柄上方,他动不了它。
但他还有一件事。
他的左脚还能动。他的身体虽然被锁住,但他的左腿没有被限制。他的左脚尖抵在水晶地面上,风元炁正在他的左腿中缓缓汇聚,压缩,再汇聚。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想起了廖清晏。廖清晏还在人群里。他们组只剩下两个人——他和廖清晏。如果他也输了,他们的积分会彻底清零。他们从第一层走到第九层的全部积累,将不复存在。前九名的奖励再也与他们无缘。胡归影不想把那个压力留给廖清晏。如果他输了——那廖清晏上场的时候,背负的是全组清零的绝境。他想让廖清晏打一场没有后顾之忧的比赛。哪怕廖清晏赢了,哪怕他只赢一场,至少他还有机会帮组里争回一些东西。胡归影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用力。用力到极限。他的右手腕猛地向外翻转——那个动作的方向和锁在他手腕上的杨未曦的力量方向完全相反。她的锁住了他的关节,但关节和骨骼之间的受力有极限。他用力到能听到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像是湿柴被折断般的声响。然后他继续用力。
“咔嚓——”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肩关节脱臼后骨头从关节窝中滑出的闷响。他的右手臂从肩关节处脱开了,整条手臂失去了关节的固定,像一根被拆下来的树枝,从肩膀上垂落下来。“落影”刀依旧握在他的右手中,手指扣得极紧,像是死也不会松开。血从他的肩关节断口处涌出,沿着他的上臂流下,在透明的水晶地面上迅速铺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杨未曦的瞳孔在那一声闷响中微微缩了一下。她的手腕上能感觉到胡归影的手臂突然失去了阻力——像是之前一直在对抗的东西忽然消散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瞬。就是那一瞬。
胡归影将全身残余的风元炁全部汇聚到了左脚上。他转腰、拧胯、左脚猛地前蹬——那一脚的力量来自他全身最后一丝元炁,凝聚在脚底板上,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崩断。那一脚踹在杨未曦的腹部。力道之大,让她的身体向后猛然弯曲,被踹得离地飞起数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仰面摔在水晶地面上。她的身体在落地后没有立刻动弹——那一脚的冲击力穿透了她的内脏,短暂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她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散了一瞬。
胡归影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右手臂从肩关节处脱开,软软地垂在身侧,深红色的血从肩头不断涌出,在星光下泛着刺目的暗光。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银白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在晃动。但他还清醒。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个机会——捡起那柄还握在他右手中的“落影”刀,在杨未曦恢复之前,将刀架在她的要害上。
他伸出左手。手指朝着自己右手的方向摸索过去。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握得极紧,指节泛白。他抓住自己右手的手腕,试图将刀从僵硬的指间抽出来。但手指扣得太死了。死到像是那柄刀和他融为了一体。他的左手用力掰了一下,抽不出来。再用了一下力,还是抽不出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杨未曦的手掌按在了水晶地面上。她的腹部还留着他刚才那一脚的凹陷痕迹,但她的手已经能撑住地面了。她的意识在几息之内从空白中恢复了过来,比胡归影预想的快太多了。她撑起身体,单膝跪地,抬起头——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带着余痛和专注的光。她看着胡归影正在用左手掰自己右手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走了过去。她走到胡归影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身形在星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笼罩在胡归影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跪在地上的身体上。她的右拳握紧了。仙炁覆在拳面上,透明的、如同釉质的光膜微微绷紧。她看着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一拳落了下来——不是对着要害,是打在他的胸口正中,力道刚好足够触发护身仙符的阈值。
白光从胡归影的身体中泛起。他的身体在白光中变得透明,银白色的发丝在光芒中飘散,血珠在白光中被蒸腾成细微的红色光点。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在白光中被缓缓托起,但他最后的目光——没有看杨未曦,也没有看人群——而是偏向了场地边缘的某个方向。那里站着廖清晏。廖清晏站在那里,拳头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紫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正在消散的胡归影的身影。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胡归影的白光彻底散尽了。地面上只留下那滩还未干涸的血迹,和他的“落影”刀——那柄刀在他被传送的最后时刻终于从他的指间脱落,叮当一声落在水晶地面上,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杨未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柄刀,看了片刻。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那柄刀,用袖口擦掉了刀刃上的血迹,走到廖清晏面前,递了过去。廖清晏沉默地接过刀,握在手中,没有说话。杨未曦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腰间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腹部那个脚印还隐约能看出形状。她坐下之后揉了揉被踹到的位置,皱着眉哼了一声,然后又笑了。
场地边缘,林清岚从柱子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滩血迹,又看了一眼廖清晏手中的“落影”刀,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下一场是梦凌霜对廖清晏……吧?”
萧月曳点头。他的目光也在那滩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廖清晏的脸上。廖清晏把“落影”刀握在右手中,左手按着影澈的头,那只小蛇安静地蜷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动弹。
萧月曳没有说什么。他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面上一层细碎的光点,像是倒映着穹顶的星光。他没有续,只是端着它,像是手里有个东西比空着好。
光纹边界线上,下一场的两人正在入场。
梦凌霜从人群中站起来,银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起细碎的光泽。她走到光纹一侧站定,浅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对面。廖清晏将“落影”刀别在腰后——影澈盘绕在他的肩头,青色的蛇信在星光下微微吞吐。
第六场比赛,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