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警,没有敲门,没有任何空间扰动的征兆。
周北辰正坐在书桌前,审核洛嘉刚送来的下一阶段红色理论的推广方案。桌角的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数据板的屏幕在昏暗舱室里泛着冷白。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像房间里突然多了一堵墙,一扇窗,一件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刚才被忽略的家具。
周北辰没有立刻回头。
他继续看着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下一页,他才放下数据板,端起旁边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转过身。
帝皇站在舱室中央。
今天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金甲,也没穿正式的长袍。就是一件简单的亚麻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深色长裤,赤着脚。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背着手,微微歪着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北辰书架上那些零散的藏品——几个从科尔奇斯带来的矿物标本,一本手抄的《抡语新解》。
气氛安静了几秒。
然后帝皇转过头,看着周北辰,眨了眨眼。
“欧马吉里?”他说。
周北辰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曼波。”
帝皇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毫无伪装的喜悦,像孩子猜谜语猜中了答案。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爽朗得有点不合时宜。他大步走过来,拍了拍周北辰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周北辰身体晃了晃。
“还是你能理解我!”帝皇说,脸上笑容灿烂,“我昨天去找老马——马卡多——我跟他也这么说。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我,看了整整五秒,然后说:‘陛下,您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统治着整个人类帝国,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而您特地用灵能跨越半个舰队找到我,就是为了说一个至少两千年前就已经失传的,用于问候的谐音梗?’”
帝皇模仿着马卡多那种平静到近乎死水的声音,惟妙惟肖。周北辰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说:‘如果您实在无聊,我建议您去健身房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或者去图书馆读点新出版的技术手册。而不是在这里干扰我计算下个季度的后勤补给系数。’”帝皇摊手,做出一个“你看这人多没劲”的表情,“我就说嘛,还是你懂。欧马吉里——曼波。多好的梗,轻松,古老,还带点只有咱俩知道的文化默契。”
周北辰摇摇头,走回书桌边,拿起茶壶:“喝茶吗?洛嘉刚送来的新茶,科尔奇斯特产,说是改良了种植技术,涩味少了。”
“来一杯。”帝皇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一伸,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顺便说说,你们那个电影之夜,怎么回事?”
周北辰倒茶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帝皇的消息灵通,但没想到连这种非正式的、几乎算私人的聚会他都知道。
“科兹提议的,”周北辰把茶杯推过去,决定实话实说,“他有些电影收藏,福根感兴趣,就组织了次小范围鉴赏。马格努斯和洛嘉也去了。怎么,你也对电影有兴趣?”
“有兴趣?我可爱看了。”帝皇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黄金时代留下来的文化遗产,虽然大部分都损毁了,但我在泰拉地下的数据库里恢复了不少。喜剧,悲剧,动作片,爱情片——哦,还有那些动画片,特别有意思。你们看的什么?”
“《教父》,《阿拉伯的劳伦斯》,还有……”周北辰犹豫了一下,“《魔法少女小圆》。”
“科兹推荐的?”他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所以你们为啥不邀请我?”帝皇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我也很爱看啊。而且我还能提供片源——泰拉数据库里有些孤本,你们肯定没看过,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录的,有些是找塔拉辛买的。比如《银河史诗:星神之战》的导演剪辑版,时长八个小时,讲的是古圣和星神掐架的神话改编,特效做得一塌糊涂但剧情莫名带感。还有《灵族帝国的黄昏》,一部音乐剧,里头的精灵唱段简直了……”
周北辰看着他。
“下次吧。”周北辰说,“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肯定有。”帝皇笃定地说,“福根已经迷上了。”
舱室又安静下来。帝皇慢慢喝着茶,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舷窗外的星空上。他的表情慢慢收敛,那种轻松调侃的气息褪去,换成了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神色。
“我昨天去找了科兹。”帝皇突然说,声音平静了些。
周北辰抬起头。
“在他旗舰上。我直接传送过去的。”帝皇继续说,“我想给他装个东西——一个小型个人传送器,直接锚定在你房间的坐标。这样他想来找你聊天的时候,就不用每次都坐接驳艇,办手续,等批准,麻烦。”
周北辰愣住了。他没想到帝皇会做这种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拒绝了。”帝皇说,语气里带着困惑,“很干脆。我说这是为了方便,他说不需要。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心领了’。我说安装过程不疼,他说‘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最后我有点不高兴了,就说‘我是你父亲,给你装个传送器怎么了’,你猜他说什么?”
周北辰摇头。
“他说:‘正因为您是我父亲,所以更不应该。’”帝皇复述,模仿着科兹那种冰冷平直的语气,“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敌意,不是恐惧,就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拒绝。像一堵黑色的墙,你推不动,也绕不过去。”
帝皇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周北辰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不明白。”帝皇说。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科兹看帝皇时的眼神——在诺斯特拉莫,每次提到帝皇,科兹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警惕,疏离,还有一种几乎被压抑到极限的愤怒。
“也许,”周北辰缓缓开口,“他需要一点距离。”
“距离?”帝皇皱眉,“为什么?我是他父亲,纯正生物爹。”
“正因为你是他父亲。”周北辰说,想起科兹在诺斯特拉莫建立的那些规则,那些试图让人与人之间保持清晰边界、避免过度依附的制度,“科兹他习惯一切都靠自己去争取,去建立,去控制。你直接给他东西,等于打破了他自己设定的规则。他不喜欢这样。”
帝皇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帝皇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那种‘所有事都必须由我亲手完成,所有责任都必须由我独自承担’的偏执。我花了上万年才学会稍微放松一点,学会信任别人,学会接受帮助。而他,才活了多久,就已经把自己锁在那个壳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对着周北辰。
“有时候我在想,”帝皇的声音像自言自语,“我把他们创造出来,赋予他们超凡的力量和智慧,希望他们能成为人类的守护者,能带领人类走向更好的未来。但我是不是也无意中,把一些我自己的毛病,也刻进了他们的基因里?”
周北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不是他能置评的领域。
帝皇转过身,脸上的沉重表情已经消失了,又换回了那种轻松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算了,不想了。”他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传送器的事,他不愿意就算了。不过电影之夜下次必须叫我——我自带零食,泰拉特制,保证你们没吃过。你知道之前我们一起去mfc吃的那个山西陈醋味的鸡块吧,就是以为是恶魔料理但没想到出其不意的好吃的那个,我复刻出来了。”
周北辰点头:“好。”
帝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北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北辰。”帝皇叫他的名字字。
“嗯?”
“没事。”
帝皇笑了,他挥了挥手,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倒影。
“欧马吉里。”他说,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
“曼波。”周北辰回应。
舱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台灯的光依旧温暖,数据板的屏幕还亮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周北辰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无尽的星空。舰队在黑暗中航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每头巨兽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的伤疤、各自的渴望。
科兹拒绝传送器。为什么?
真的是因为“需要距离”吗?还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不信任?
周北辰想起科兹在诺斯特拉莫时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时间不够了”、关于“必须重来”的呓语。想起他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想起他接过木雕时,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却惊涛骇浪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被串联起来了。一些碎片,一些暗示,一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但他抓不住。线索太模糊,拼图缺了太多块。
周北辰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数据板。洛嘉的推广方案还需要修改,五个试点世界的具体情况还要分析,下周的军团联席会议要准备材料……
现实的重量压下来,把那些模糊的疑虑暂时推开。
他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