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星海中航行,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将人类帝国的疆域像滴入水中的墨迹般不断向外扩张。有些世界欢迎他们,有些世界抵抗,有些世界在战火中化为废墟,有些世界则被纳入那套日益复杂的统治体系之中,开始学习帝皇真理与工分制并存的奇特语法。
在这样的背景下,科兹的回归并没有在军团层面引发太多波澜。午夜领主与其他军团的互动不多,他们通常被派往那些局势最混乱、反抗最激烈、道德底线最模糊的星球。而科兹本人,就像一枚精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有限而克制。
他适应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科兹似乎天生理解如何在彻底的无序中建立一种残酷但有效的秩序。那些让其他军团头痛不已的暴乱星球、犯罪巢都、被异端教派腐蚀的世界,在午夜领主抵达后,往往会在短时间内经历一场血腥但彻底的净化。科兹不讲究占领的仪式感,不追求表面的臣服,他直接切入核心:找出最有影响力的反抗节点,用最公开、最骇人的方式摧毁它;建立一套基于恐惧和即时奖惩的临时管理架构;然后留下部分夜蝠议会训练出来的骨干维持运转,舰队则转向下一个目标。
更让其他原体私下议论的是,科兹似乎并不以此为傲。在几次跨军团协同作战的战后会议中,当其他指挥官赞扬午夜领主的能力时,科兹只是平静地点头接受,眼神里没有得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项被分配的工作,而这项工作本身,与他个人无关。
只有偶尔,他会乘坐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速接驳艇,独自来到帝国使徒的旗舰。
通常是在舰队修整期,或者两次任务之间的短暂空隙。他不提前通知,接驳艇直接出现在护航编队的识别区边缘,发出一个经过加密的、只对周北辰个人终端有效的信号。等洛嘉得到值班军官略显困惑的报告时,科兹往往已经坐在周北辰那间兼做书房和茶室的私人舱室里了。
周北辰总是要求洛嘉在场。
起初洛嘉有些抵触。他认可科兹的能力,甚至欣赏对方在某些极端情境下的决断力,但他依然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抱有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领地意识、比较心理和一丝微妙醋意的情感。
周北辰是他独一无二的导师,是他“地上天国”理念的共筑者,是他从荒漠孩童成长为“资本嘉”的见证人。现在,另一个人也分享了这份关系,甚至分享了“被周北辰亲手教导”的标签。
但周北辰的态度很明确。他会在科兹抵达后,直接用内部通讯叫洛嘉过来,语气自然得就像一家人喊另一个孩子来吃饭。洛嘉无法拒绝。
于是,那些谈话通常以三人对坐的形式进行。周北辰煮茶。洛嘉带来最新的治理报告和星域局势分析。科兹则分享午夜领主的任务简报,以及那些被“净化”后的世界后续情况的冷峻观察。
谈话内容很杂。从具体星球的资源分配问题,到不同文明形态的归化策略,再到军团后勤体系优化的可能性。科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尤其关注洛嘉在那些相对温和、接受度较高的世界里推行的“红色理论”与工分制结合的模式,询问细节,记录数据,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基于午夜领主经验的、略显黑暗的补充建议。
“在卡塔鲁斯四号,我们遇到的情况和你在科尔奇斯早期类似。”有一次科兹这样说道,“当地贵族垄断了洁净水和食物合成机的控制权,平民被压榨到极限。你的方法是发动底层,培养代理人,从内部瓦解。但是当时我们时间不够,所以我处决了排名前二十的贵族家族首领,公开尸体,然后把水和食物合成机直接交给平民推选出的管理委员会——前提是他们必须接受夜蝠议会监督。”
洛嘉皱了皱眉:“后续稳定性呢?恐惧统治下的服从,一旦恐惧源头离开,很容易反弹。”
“所以我们不离开。”科兹平静地说,“至少不完全离开。夜蝠议会留下的人不是占领军,他们会融入当地,成为管理委员会的一部分,掌握关键岗位。反抗会被消灭,合作会得到奖励。三年了,卡塔鲁斯四号的叛乱指数是零,工农业产出增长百分之三百。”
周北辰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茶:“方法不同,目标近似。洛嘉擅长培育内生动力,你擅长外科手术式清除障碍。没有优劣,只有是否适用。”
洛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科兹:“你……不觉得你的方法过于……”
“残酷?”科兹替他说完,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舱顶灯光,“当然残酷。但诺斯特拉莫教会我一件事:在有些地方,温和是奢侈品,是慢性毒药。你给一个即将饿死的人讲营养均衡,不如先塞给他一块能活命的面包,哪怕那块面包沾着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嘉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复杂情绪。
“我羡慕你,洛嘉。”科兹说,声音很轻,“你有条件使用更温和的方法。你的‘红色理论’,你的教育体系,你的意识形态渗透……它们像魔法一样,慢慢改变人心,塑造新的共识。这很好。比我那种粗暴的切割要好得多。”
洛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科兹会这么说。
科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一个生疏的微笑,但没成功。“就像魔法少女一样,”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认真,“用希望和美好作为力量,感化敌人,净化世界。虽然过程可能慢一点,但是总会是happy ending。”
洛嘉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惊愕、困惑和莫名恶寒的眼神瞪着科兹。
魔法少女?
这个比喻让他浑身不自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科兹穿着华丽裙装、挥舞魔法棒、喊着“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画面——然后他迅速把这个恐怖的联想掐灭,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周北辰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掩饰住一丝笑意。
“总之,”科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多么诡异的精神冲击,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我认为你的方法更高级。只是并非所有世界都配得上这种高级疗法。”
那次谈话后,洛嘉对科兹的观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觉得对方手段黑暗,气质阴郁,但那种坦承自身局限、甚至表达羡慕的态度,让科兹显得不那么像一台纯粹的暴力机器,而更像一个人。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星空的人。
而科兹在军团层面的社交,也呈现出一种有趣的两极分化。
他对大多数原体保持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除了必要的战术协作,几乎不主动往来。唯独对福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
第一次在战略会议上见到福根时,科兹盯着那位完美之城的原体看了很久。福根那天穿着精心剪裁的银紫色长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说话时语调优雅,用词精确,科兹看了一会之后对周北辰说:
“他很符合。”
周北辰:“符合什么?”
“我心目中‘魔法少女’的形象。”科兹认真地回答,“美丽,优雅,用非暴力的方式净化敌人,注重美学和仪式感。而且他的人格魅力很强。仅次于圣吉列斯。”
当时坐在不远处的圣吉列斯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投来温和而困惑的一瞥。科兹对上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天堂光辉的眼睛,几秒后,他默默转开了视线,低声补充:“圣吉列斯太辉煌了。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灵魂里的污垢都被照得无处遁形,这让我不太舒服。福根是那种刚刚好的程度。”
这番评价不知怎么传到了福根耳中。福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科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主动邀请科兹参观他的私人艺术收藏舱,科兹则回赠了一件礼物——一个用精金雕刻的、造型抽象但线条凌厉的摆件。福根赞赏其“带有痛苦磨砺出的粗粝诗意”。
两人的交流很快延伸到更广泛的领域。有一次科兹提到“电影”,福根表现出好奇——他博览群书,精通音乐、绘画、雕塑、戏剧,但从未听说过这种“用光影和声音在固定时长内讲述完整故事”的艺术形式。
科兹解释了几句,发现很难用语言描述,于是直接发出了邀请。
“我的旗舰上有播放设备。”科兹说,“还有一些收藏。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举行一次‘电影之夜’。”
福根欣然同意。
科兹补充提议:“周北辰顾问对各类文化形式都有独到见解,马格努斯想必也会感兴趣。洛嘉原体也是一个不错的邀请对象。或许我们可以再邀请他们?”
于是,一次古怪的聚会成型了。
时间定在舰队集体修整的某个晚上。地点在午夜领主旗舰上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舱室——科兹让人拆除了部分战斗装备,布置了舒适的座椅,调整了灯光。
出席者是:科兹,福根,周北辰,马格努斯,以及被周北辰硬拉来的洛嘉。
马格努斯最初是拒绝的。经历过完美之城事件后,他对任何可能引发意外的活动都抱有近乎偏执的警惕。但周北辰只问了一句:“你不想看看科兹和福根坐在一起看电影的样子吗?”——求知欲和对罕见社交场面的好奇心,最终压倒了他的谨慎。
那晚播放的第一部电影是《教父》。科兹的选择,他说这是“理解权力叙事的基础文本”。
福根看得极其专注。当维托·柯里昂说出“我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时,他轻轻鼓了鼓掌,低声赞叹:“精妙的威胁,用最礼貌的语言包裹最残酷的实质。这种对话的艺术,值得研究。”
马格努斯则更关注影片中家族结构的崩塌与忠诚的变质,不时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
洛嘉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被影片中那些关于权力交接、利益平衡、制度与个人意志冲突的情节吸引——这太像他每天在处理的事情了,只是背景从星际帝国换成了二十世纪的黑手党。
周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这群身份各异、力量足以撼动星辰的存在,因为一部几十年前的黑帮电影而露出或赞叹、或沉思、或警惕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荒诞而温暖的感慨。
第二部是洛嘉选的——《阿拉伯的劳伦斯》。他被影片中沙漠的光影美学和角色在文明冲突中的异化所吸引。这或许让他想起了在科尔奇斯的时光。看着劳伦斯率军冲锋时,所有人都紧张的坐直了身子,只有马格努斯在认真的分析这种“非对称战争”的可行性。
电影之夜的重头戏,是科兹极力推荐的《魔法少女小圆》。
这次连周北辰都坐直了身体,准备观察众人的反应。
影片播放过程中,舱室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马格努斯的灵能感应让他对“愿望与代价”的主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脸色越来越苍白,或许是想起来完美之城的恶魔,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洛嘉则对“体制化的牺牲”和“希望与绝望的转化”展现出复杂的沉思,眼神锐利。
福根的反应最特别。
他全程没有说话,身体前倾,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当巴麻美说出“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然后瞬间陨落时,福根倒抽了一口冷气。当晓美焰一次次轮回时,他的手指轻轻颤抖。当最终鹿目圆成为概念、改写宇宙规则时,福根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影片结束,片尾曲《magia》响起时,舱室里一片寂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福根。他睁开眼,眼神明亮,里面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感。
“美丽。”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残酷到极致的美丽。用最温柔的形象,承载最沉重的牺牲与希望。这种艺术表达超越了戏剧,超越了诗歌。它直接叩问存在本质。”
他转向科兹,语气变得急切:“科兹兄弟,这部作品……还有其他类似的主题吗?它的创作背景是什么?那些魔法少女的服装设计,尤其是鹿目圆最终形态的简洁线条与光翼意象,具有惊人的象征力量。我需要更多资料。”
科兹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点了点头:“还有一些。可以借给你数据副本。至于创作背景,那是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在相对和平的时期,对‘希望’、‘牺牲’和‘体制’的寓言式思考。”
“寓言……”福根喃喃重复,眼神放空了几秒,然后突然聚焦,“科兹兄弟,你说你有播放设备?是否可以复制一套给我?我想在我的旗舰上也建立一个类似的鉴赏室。这种艺术形式,应该被更广泛地研究、吸收。它对灵魂的冲击力,对理念的传递效率,是许多传统艺术形式难以比拟的。”
科兹答应了。
那晚之后,福根迷上了电影,尤其是《魔法少女小圆》。他开始尝试用各种材料制作影片角色的微缩模型——或者说,手办。第一个成品是鹿目圆,用珍珠母贝、银丝和一种会发出微光的灵能水晶雕琢而成,十分精致。他送给科兹作为谢礼。
他甚至偶尔会模仿片中角色的穿着风格。在一次非正式的跨军团交流宴会上,福根出现时,长袍的剪裁和配色明显带有了某种魔法少女式的柔和与华丽感,让其他原体侧目,让科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某种隐秘的认可。
而洛嘉,在目睹了这一切后,某天晚上终于忍不住,在和周北辰单独讨论舰队事务时,问出了口:
“父亲,科兹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福根。他们现在讨论艺术和哲学时,用的那些例子,那些比喻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周北辰笑了笑,给洛嘉倒了杯茶。
“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东西,来锚定自己人性中不那么实用的部分。”周北辰说,“对科兹来说,那些电影,那些在极端情境下依然选择希望的故事,或许是他对抗无尽黑暗时,在心里保留的一小块光。至于福根,他在追求极致的美与完善,任何能触及灵魂深处的艺术形式,都会吸引他。”
他看向洛嘉:“你呢?你用什么来锚定自己?”
洛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北辰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我……”他缓缓开口,“我有‘地上天国’的蓝图,有需要我治理的世界,有军团要带领。还有……”他抬起头,看向周北辰,“有您在这里,提醒我最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周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