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看到野田将军?”大岛劈头盖脸地发问,“他到哪里去了?”
语气焦急,透着困惑。表情控制得严丝合缝。
影山健太愣住了。他环顾甲板,视线穿过裹着毛毯的人群。确实没有野田重威的身影。从下达弃船命令到现在,这个疯子少将一直没有露面。
大岛立刻转头,冲着副官下令:“派人找!马上扩大搜索范围!野田将军可能还在海面上!”
水手们被驱赶到船舷边。探照灯在海面上疯狂扫射。
天色彻底黑透。海面上只有探照灯的几条光柱。风浪虽有减弱,但偶尔涌起的巨浪依然将残骸拍得粉碎。救援人员根本不敢下水,只能打着手电筒往黑水里照。什么都看不清。
十分钟后。
副官小跑过来,低声报告:“将军,太黑了,浪太大。找不到。”
大岛平八郎没有再坚持。他一把抓住影山健太的胳膊,将他拉进船舱。
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门被反锁。
房间极小。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舷窗外是阴沉的海。大岛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脸切割成半明半暗的色块。
“你知道野田怎么样了吗?”大岛盯着影山,声音压得很低。
影山健太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不对劲。
大岛用了“怎么样”,而不是“在哪里”。
不等影山追问,大岛直接摊牌。
“野田死了。”大岛吐出这四个字。
影山瞳孔收缩。
大岛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在特等舱。我亲眼所见。他的尸体扭曲变形,南部十四式手枪插在喉咙里。枪管捅穿了气管。”
大岛的语速极快,把所见的惨状描述了一遍。
“是刺杀。”大岛定下结论。
影山健太后背渗出冷汗。堂堂帝国少将,在特等舱被人虐杀。
“随行的三个宪兵看到了。”大岛继续说道,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把他们全杀了。除了你和我,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人知道野田的真正死因。”
影山健太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大岛。他明白了。大岛在甩锅。只要没人知道野田是被刺杀的,野田的死因就可以写成“随船沉没遇难”。
影山健太没有接大岛甩锅的话茬。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一条时间线在脑海中快速铺开。
“你发现尸体的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影山盯着大岛的眼睛,厉声追问。
大岛回忆了一下,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段。正是他去特等舱走廊寻找野田的时间。
影山健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退后两步,撞在舱壁上。
时间对不上。
底舱里,那个伪装成服务员的中统特工,袭击宋致远的时间,与大岛发现野田尸体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叠。
大和丸号结构庞大。一个人绝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在底舱刺杀宋致远,又在顶层特等舱虐杀野田重威。
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影山健太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底舱那个中统特工,在服下氰化物垂死之际,把所有的命案全揽在自己身上。“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
当时影山就判断,这人是在扛锅。但他心里一直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真的只有这一个人呢?那至少案子可以结了。老鼠抓到了,任务完成了。
现在,大岛平八郎把野田的死状和时间点硬生生砸在他脸上。
侥幸被彻底击碎。
船上的老鼠不止一只。杀死野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大鱼。
更恐怖的是,底舱那只老鼠已经死了。而顶层那条大鱼,杀完野田后,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撤离的人群。
那条鱼,到现在还在这艘救援船上。毫发无损。甚至可能正裹着毛毯,喝着热茶,看着他们这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影山健太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被他压下去的恐惧,再度漂浮了起来。
大岛平八郎走近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野田将军是溺死的。”大岛压低声音,语气坚决,不容反驳,“他的尸体,没有找到。”
影山健太看着大岛。
大岛抛出核心逻辑:“底舱刺杀宋致远未果的那个人,跟之前作案、刺杀了其他人的,都是同一个人。就他一个人。你明白吗?”
影山健太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他懂了大岛的意思。
“你是说……”影山试探着开口。
“我们已经把他杀了。”大岛抢过话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成功击毙了刺客。你和我,联手把这只老鼠揪出来毙了。我们俩,都立了功。”
狭小的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舷窗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大岛平八郎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
“我也不想的。但实在没办法了。现在这番局面,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货,如果还要追究野田的刺杀案,你我谁都跑不掉。”
大岛盯着影山:“你年纪轻轻,总不想剖腹吧?”
影山健太没有说话。
大岛继续加码:“那个特工反正死了。尸体沉在海里捞不上来,由得我们怎么说。我们把所有案子全堆到他头上。他是王牌特工,身份越高,我们的功劳越大。就算不能全抵消罪责,至少能让上面念在我们击毙凶手的份上,从轻发落。”
影山健太站在原地。沉默。
他知道时间对不上。他知道真凶很有可能还在外面的甲板上裹着毛毯喝热茶。
但他没得选。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大岛腰间的配枪随时会拔出来。
何况,他也不想死。
影山健太咬着牙,点了点头。
救援船缓缓靠岸。汽笛长鸣。
釜山港码头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船身上来回扫动。
大批半岛伪军警察已经集结完毕。荷枪实弹,排列在码头两侧。
名义上是保护和维持秩序,实际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从船上下来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