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顾倾城开着车，一言不发，紧绷的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冷。梁楚河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还被一个亿的巨款吹得飘飘然，现在一下子瘪了，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车子一路开回了四合院。
停下车，顾倾城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梁楚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很难受？”
梁楚河的眼珠动了动，慢慢地转向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何止是难受。
那是一种从云端坠落的失重感，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痛。他一个下岗工人，一个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穷光蛋，突然之间，距离一个亿那么近，近到仿佛触手可及。可转眼间，一切又都化为了泡影。
这种落差，足以击垮任何一个正常人。
“怨我吗？”顾倾城又问。
梁楚河愣了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怨她。从头到尾，顾倾城都在为他争取最大的利益。没有她，别说一个亿，他可能连一百万都拿不到。她已经尽力了。
“那怨苗飞飞？”
梁楚河沉默了。
说不怨是假的。如果不是她最后那一下，那个外国老头就不会走，那个一个亿的报价，也许……也许就成交了。可他心里也清楚，苗飞飞是警察，她有她的职责。他一个老百姓，能去跟国家法律讲道理吗？
“我……我不知道。”梁楚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是……脑子很乱。”
“乱就对了。”顾倾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个亿，确实能让人变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真的拿了那一个亿，把邮票卖给了那个外国人，后果会是什么？”
梁楚河茫然地看着她。
“后果就是，用不了三天，你梁楚河就会成为全国闻名的‘卖国贼’。”顾倾城的话，像一把冰刀，扎进梁楚河的心里。
“卖国贼？”梁楚河浑身一哆嗦，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他根本扛不起。
“你以为呢？”顾倾城冷笑了一声，“这套邮票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京都古玩圈。今天这场拍卖会，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前脚把国宝卖给外国人，后脚就会有无数‘爱国人士’站出来，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到时候，媒体会把你写成见钱眼开、数典忘祖的小人，你的个人信息会被扒得底朝天。你以为你拿着一个亿，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你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你的家人，你的祖宗十八代，都会因为你蒙羞。你信不信？”
梁楚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是个小人物，想的很简单，就是把东西卖了，换钱，过好日子。他哪里懂什么媒体舆论，什么民族大义。
被顾倾城这么一说，他才惊觉，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踏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所以，你得感谢苗飞飞。”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今天虽然让你损失了一个亿，但她保住了你的下半辈子。她是在救你。”
梁楚河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苗飞飞最后看他时，那带着歉意的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股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刚才，竟然还因为钱没了而怨恨人家。
“我……我……”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你也别想太多。”顾倾城看他那副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的事，对你来说，冲击太大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冷静冷静。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最坏的地步？”梁楚河抓住了这几个字，紧张地问，“顾小姐，你的意思是……这邮票，还会出问题？”
顾倾城沉默了。
她发动了车子，却没有回答，只是说：“下车吧。进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越是这么说，梁楚河心里就越是没底。
他抱着盒子，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顾倾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倾城？这么晚了，什么事？”
“爷爷。”顾倾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求助，“我遇到麻烦了。”
她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顾家的老爷子，那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在古玩界也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顾倾城说完，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一级文物，严禁出境。苗家那个丫头，做得没错。”老爷子的评价很客观。
“可是爷爷，那可是一个亿！就这么没了！梁楚河他……”
“一个亿？”老爷子哼了一声，“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名声要是臭了，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倾城，你记住，我们顾家的人，什么钱都可以赚，但卖国求荣的钱，一分都不能沾！”
“我明白，爷爷。”顾倾城低声说。
“你明白就好。你今晚最后处理得还算得体，没有因为钱，丢了我们顾家的脸面。”老爷子先是肯定了她一句，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顾倾城的心提了起来：“爷爷，您是说……”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老爷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已经惊动了文物部门，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套邮票，就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商品了。它现在，是一个符号，一个烫手的山芋。”
“苗飞飞说，它‘极有可能’被评为一级文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能出境。”
“不止。”老爷子缓缓说道，“一级文物，尤其是孤品，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国家是有优先收藏权的。说白了，就是国家博物馆可以出面，把它买下来。”
“那也好啊！”顾倾城眼睛一亮，“卖给国家，总比砸在手里强。国家能出多少钱？”
“出钱？”老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指望国家给你一个亿？别做梦了。按照规定，对于这种从民间征集的文物，国家会给予‘适当的物质奖励和精神奖励’。说白了，就是给你颁发一面锦旗，再给个几万、几十万的奖金，顶天了。”
“什么？！”顾倾城失声叫道，“几十万？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一个是合法的‘征集’，一个是违法的‘抢劫’。”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沧桑，“孩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国宝，之所以叫国宝，就是因为它首先姓‘国’，然后才轮到姓‘梁’。当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你说，谁该让步？”
顾倾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事情真的像爷爷说的那样发展，那梁楚河别说一个亿了，他最后可能连赵总出的六千万都拿不到，只能拿着几十万奖金和一面锦旗欲哭无泪。
那她顾倾城，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找人鉴定，又是组织饭局，又是搞拍卖会，最后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她把梁楚河的期望值抬到了一个亿，最后却只让他拿到几十万？
那她跟梁楚河之间，还能剩下什么？感激？不，恐怕只剩下怨恨了。
“爷爷，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倾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怎么办？”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沉默了许久，似乎也在权衡。
“倾城，这件事，你不能再出面了。”
“为什么？”
“你目标太大。你是顾家的孙女，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越是上蹿下跳，越是会把事情搞大。上面的人会觉得，你是在仗着顾家的势，跟国家讨价还价。”老爷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快！”
“在文物部门的正式文件下来之前，在博物馆的人找上门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套邮票，卖给一个安全、可靠、并且有足够实力的国内买家。钱货两清，落袋为安。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东西已经合法交易，成了别人的私有财产。国家再想‘征集’，面对的就是另一个有分量的人，难度就大多了。我们顾家，也就能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来。”
顾倾城瞬间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谈判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爷爷，我明白了！”顾倾城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记住，要快，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手尾。”老爷子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顾倾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四合院里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
梁楚河，我顾倾城，绝不会让你成为一个笑话！
她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大迪”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悄无声息地掉了个头，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