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陈家堡外那片南荒脊,已经看不出原先的荒草与碎石。黑水泽的腐星瘴、血煞殿的赤铜战车辙、白骨舟营的枯骨渣、九子鬼车部嘶叫后留下的鬼翎,把三里地染成黑红交错的一层“战场痂”。五万联军没退,陈家堡也没倒——两边像两头咬住对方喉咙的野兽,谁先松牙,谁先成灰。
聚灵大阵还亮着。
但亮得不一样了。
那道金中带蓝、蓝里藏灰的混沌金光,如今表面浮起蛛网似的细纹。不是没用,是“活着挨打”打出来的疲态:水魂印润过的阵壁不再像深潭,而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绢;云海钥的空意还在卸力,可卸到第二十七天时,云纹已经发涩;守墟钥荒意镇得住地底枯骨气,却镇不住五万口活人煞气日夜往阵基里钻。
陈青璇在阵眼石室里,第三次法力耗尽。
她盘坐的姿势没变,可唇角那道血线已经从“渗”变成“挂”。水魂印·润脉守阵式转到极限时,灵眼之泉表层水早供不上了,林婉清把石窖里最后三葫芦本源水全递进来,也只够阵壁多喘半刻。
“吞丹。”
她没等人劝,自己捏碎一枚陈凡闭关前留下的“三纹续元法丹”——丹成时本就掺了水火金三意,服下去不补法力,是拿丹里残意“骗”聚灵大阵认她还是阵心。丹力一炸,她眉心封印纹又亮起一寸,金色光罩上那几道快裂到阵眼的纹路,被硬生生“焊”回去。
可焊一次,人亏一次。
陈青璇金丹后期顶峰的底蕴,这一个月被抽得像个被拧干又浸水的布帕:法力空了三次,全靠丹药硬撑;神魂累到看阵纹重影,却还敢把手按在主节点上,因为她知道——
“我松手,阵就瞎;阵瞎,少主开门前,陈家堡先没。”
金丹修士,开始轮流上。
陈远鸿第一个顶上去。
他本守聚灵大阵七大主节点,法力见底后直接从节点上滑下来,被供奉团两名长老架住灌丹。半个时辰后,他咳着血又坐回去,把自家金丹里挤出来的灵力顺地脉喂进阵基:“别让我死在少主出关前……陈家堡的阵,是我半条命绣出来的,谁也别想白捡。”
随后是药堂首座陈芷、战堂客卿老金丹“铁符翁”、陈家旁支三位长老。
他们不上城墙,不提刀,只盘在阵眼外圈,把自己当“人形灵石”:
铁符翁咬破舌尖,以精血画符,符成“金纹补阵箓”,往阵壁一贴,光罩裂痕处便长出一层黄铜色补丁;
陈芷把药园里养了多年的“玉髓参灵气”逼出丹田,混着水魂印底纹送进灵河节点,灵河倒灌护城河时,水色又亮了一线;
旁支长老里那个最闷的陈梧,干脆自碎一缕本命金丹气,不伤人,只喂阵——金丹修士碎命补气,换旁人早废了,可他笑着说:“少主闭关十八年替南荒开门,我碎一缕命,算个屁。”
聚灵大阵就这么被“人血人命”一口口续着。
不是阵多神,是陈家堡把家底连骨带髓,全填进了这道壳里。
城墙上,才是真地狱。
断魂枪营早换过三波人。
第一波三百枪修,开战第七天剩一百一;第十五天剩四十七;到第三十天,能站上城头的原班人马,只剩十一个。
陈啸天还在。
他浑身浴血,旧枪“断魂”枪尖卷了刃,枪杆上嵌着三把折断的蚀魂刀、一块白骨舟的碎肋、一团血煞殿修士被火魂明意烧焦后黏上来的黑痂。左肋一道掌痕是血枯子座下“血煞校尉”留下的,深可见骨;右肩被九子鬼车部鬼翎扫过,黑气顺经脉往心口爬,被他拿火魂明意硬烧回去,皮肉焦臭混着血腥,他自己跟没闻见一样。
“来啊——!”
他一枪捅穿一名幽墟金丹前锋的喉咙,枪风带蓝芒,把对方咽骨都搅碎。那金丹修士到死都没想通:陈家堡一个战堂统领,凭什么金丹中期就能捅穿同阶咽喉?
答案不玄:
陈啸天吃过灵河反哺,练的是陈凡闭关前改的“断魂枪·三才式”——刺出时水魂意藏锋、收枪时火魂意爆芒、立桩时金魂意定身。他不是一个人守墙,是把陈凡留的“三魂印底子”焊进了枪法里。
这一月,他斩敌方金丹七人。
不是“斩了就潇洒”,是每一次都要拿伤换命:
杀第二个金丹时,被对方自爆金丹气浪掀飞,撞在城砖上吐了半碗血;
杀第四个金丹时,左腿被白骨摄魂光擦过,腿骨里钻进尸毒,林婉清拿灵眼水给他洗了三遍才保住;
杀第七个金丹——那是幽墟“报丧鸦卫”的左果使,金丹圆满,带着十二名黑羽死士摸上瓮城。陈啸天故意露破绽,让人家刀砍进肩胛,再反手一枪“断魂·水火回芒”从下颚捅进脑颅,枪尖赤金蓝光一绞,左果使金丹直接哑火。
他抽枪时,人已经站不太稳。
城墙风吹过来,血糊住半边脸,他拿袖子一抹,冲城下黑潮咧嘴:
“狗日的冥鸦,五万人也就能派这种货色摸墙。告诉你们——陈家堡的墙,是拿命夯的,不是拿嘴破的。”
话音刚落,一块血煞战车碎木砸来,他侧身没躲利索,肋骨又添一道新伤。
战堂修士在城墙上与敌人短兵相接,伤亡惨重:断魂枪营补上来的新卒,有的人才十六岁,被白骨舟撞飞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老卒把新卒往身后拽,自己被枯骨摄魂光削掉半边肩膀,倒下去还骂“别退,退了墙就凉了”。
陈家堡的城墙,不是石头垒的。
是战堂修士的骨、血、骂声、和“少主在里头开门,我不能先跪”的那股倔,一层层砌出来的。
暗处,陈影比谁都累。
他不在城头吃风光。
他在城外三里、五里、七里的影子里穿。
暗影卫的“影丝”早不是那种“铺成网等敌人踩”的打法了——联军摸清了影网规律,拿“报丧鸦”叼着辟影砂飞,影丝一碰就哑。陈影就带人反着来:把影丝收进自己皮下,人成了影子,影子成了刀。
第七天夜里,他潜进白骨舟营中军,一剑“暗影·喉间月”割了副统“枯骨郎将”的舌头,让白骨舟营半夜自乱,撞城节奏断了两个时辰;
第十五天,他顺九子鬼车部的鬼翎影线摸进去,在鬼车主帅“九儿娘”的莲座下埋了三枚“水魂蚀影雷”——不炸人,炸对方的“音波定位”,九子鬼车部接下来五天找不到陈家堡阵眼频率;
第二十四天,他差点死在血枯子手里。
血枯子座下“血煞左使”识破了影丝残留,拿七十二道血煞针布成“血河锁影阵”,陈影左臂被针扎穿,影意差点被抽干。他没退,反手把自个儿左臂影意点燃,化作一道“焚影遁”扎进敌阵指挥部,一柄窄刃从那名左使后心穿出,顺便把对方装在匣里的“血祭大阵引信”给挑了。
“指挥官死一个,前线乱半日。”
陈影在影里喘气,左臂焦黑,声音像砂纸擦骨,“五万联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拧成一股。我干的就是——把这根绳,一节一节咬断。”
他刺杀的不是小兵。
是传令官、是阵法师、是血煞战车队的旗官、是九子鬼车部的鬼头调度、是白骨舟营的撞城车指挥。
一个月,暗影卫折了七成,陈影瘦得颧骨凸出来,可幽墟联军的攻城节奏,硬是被他搅得“有时像浪,有时像痰”——想一口气淹死陈家堡,却总在要命处卡痰。
先扬过,先抑也够深了。
第三十天傍晚,聚灵大阵“咔”地一声,主节点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实缝。
不是涟漪了。
是光罩上真的开了“伤口”。
城外联军瞬间嗅到血味。
冥鸦在白骨舆上终于露出笑:“阵眼女人法力见底,金丹修士填命也填不过五万煞。今夜子时,血祭大阵一落,陈家堡就熟了。”
血枯子、枯蝉翁同时催动底牌。
魔殿残部的“血祭大阵”从泽底拉出来——七千修士精血被阵法抽干,凝成一道赤黑血柱,直冲聚灵大阵主节点。这一击若中,阵眼石室先碎,陈青璇神魂会被血祭反噬直接煮烂。
陈青璇看见了。
她没喊救命,没催陈凡。
只是把手更紧地按在主节点上,水魂印底纹里浮出陈凡当年那句话:
“你不是阵心,是替我看家的那只手。”
“好。”
她轻声,“那这只手,今夜就不缩了。”
可就在血柱要落的刹那——
后山洞天里,那枚十分本源之钥,忽然不再温吞,也不再只“借敌意打磨”。
它轻轻一偏,像一把钥匙终于听见了锁孔里的呼吸。
灵河、花海、远山、云雨、三魂三钥,在洞天里同时一颤。
陈凡没出关,可南荒脊的夜风里,第一次混进了一缕“门后有人要推门”的混沌意。
陈青璇眉心封印纹猛地一烫。
她抬头,望向血柱,声音不大却像钉进全军耳朵:
“来不及了?不——”
“你们攻一个月,刚好把少主那扇门,敲到最后一丝缝。”
血柱落下。
光罩实缝被撕到尺许宽。
城头一片死寂,陈啸天提枪要跳出去替阵眼挡,陈影在影里绷断三根影丝要扑回……
可下一瞬——
洞天天穹“轰”地一沉,灵河倒灌不是顺地脉来,是像一条淡蓝长龙直接从后山窜上城墙,水魂意一卷,那道赤黑血柱被硬生生“拐弯”,砸在城外五里的一座荒丘上,荒丘瞬间被煮成血泥。
阵眼石室里,陈青璇呆了一瞬。
她看见自己按着的主节点,不再只吸她法力——洞天那头,陈凡把“混沌潭”漏出来一缕,顺水魂印底纹倒灌进她经脉:
不是补法力。
是告诉她:
“别再当灯油耗自己。你替我开门前看家,我就让天地,先替你看一次门。”
这一章没破境,没屠杀,没少主出关砍人。
可五万联军终于意识到:
他们攻了一个月,没把陈家堡打穿,反倒把陈凡那方小天地,从“闭关里的世界”,熬成了“会探手出门的活物”。
惨烈拉锯,拉的不是兵力。
是陈家堡拿命拖时间,陈凡拿五万敌意养门缝。
冥鸦的笑,第一次收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了——后山洞天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关门”这件事,想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