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五庄观,夜尽天明。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五庄观,直奔南海。他心中憋着一股火——那镇元子袖里乾坤厉害,他认栽;但推倒果树是他一时冲动,如今连累师父被绑,说什么也得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他先去了蓬莱,求福禄寿三星。三星摇头:“那人参果树乃是混沌灵根,我等无能为力。”
又去了方丈,求东华帝君。帝君叹气:“此树非寻常草木,需先天之水方能救活。”
再去了瀛洲,求九老。九老面面相觑:“大圣,你还是去请观音菩萨吧。”
孙悟空无奈,所有故交旧友都不能帮上自己忙,本打算再去灵台方寸山找菩提祖师帮忙,可是想到菩提祖师临别之言,又不敢去。只有麻烦观音菩萨了,随即一个筋斗翻到南海普陀崖。观音菩萨正在紫竹林中说法的童子和龙女,见孙悟空匆匆赶来,便知有事。
“悟空,你不保唐僧西行,又来我这里作甚?”观音菩萨放下手中的杨柳枝,含笑问道。
孙悟空将五庄观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跪下道:“菩萨,那镇元子说了,若医不活果树,就要把我师父下油锅。弟子求菩萨慈悲,救救那果树。”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我与镇元子也有几分交情。也罢,我随你去一趟。”
观音菩萨带着孙悟空驾着祥云,来到五庄观上空。镇元子早已在观前等候,见到观音,拱手道:“菩萨驾临,有失远迎。”
观音菩萨还礼:“道友客气。你这果树被悟空推倒,我特来救治。”
镇元子看了一眼孙悟空,孙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镇元子没有追究,引观音来到后院。
只见那棵人参果树倒在地上,枝干断裂,树叶枯黄,果子滚落一地,好不凄凉。清风明月站在一旁,眼眶红肿,还在自责。
观音菩萨从袖中取出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她将杨柳枝抽出,蘸了净瓶中的甘露,轻轻向空中一洒。
甘露洒落,如同春雨般滋润着干涸的土地。那倒地的果树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断裂的枝干自动接合,枯黄的树叶重新变得翠绿,滚落的果子从地上飞起,一枚枚回到枝头,金光灿灿,香气四溢。转眼间,一棵生机勃勃的人参果树重新矗立在院中,比之前更加茂盛,二十三个果子在枝叶间摇曳生辉。
清风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他们围着果树转了好几圈,摸了摸树干,又数了数果子,确认无误后,高兴得跳了起来。
“活了!活了!果树活了!”清风大喊道。
“二十三个,一个不少!”明月也跟着喊道。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拱手对观音道:“菩萨神通广大,贫道佩服。”
观音微微一笑:“道友过奖。此树乃天地灵根,本不该毁。悟空一时冲动,还望道友见谅。”
镇元子看了一眼孙悟空,孙悟空连忙作揖:“老道,俺老孙错了,下次不敢了。”
镇元子冷哼一声:“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孙悟空嘿嘿笑着,不敢接话。
镇元子命清风明月打下十个人参果,又摆下仙果琼浆,在五庄观正殿设宴,款待观音菩萨和唐僧师徒。唐僧被从柱子上解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心中虽然对孙悟空又气又无奈,但见果树已活,也松了口气。
观音菩萨坐在上座,镇元子陪坐,唐僧坐在下首,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站在一旁。
镇元子举起酒杯,对观音道:“菩萨远道而来,贫道敬你一杯。”
观音饮了,又对唐僧道:“三藏,你一路西行,多有磨难。悟空虽然顽劣,但对你忠心耿耿,你莫要太责怪他。”
唐僧合十道:“菩萨教诲,弟子谨记。”
镇元子又看向孙悟空,端起酒杯:“悟空,你推我果树,我本欲将你下油锅。但看在你请来菩萨救活果树的份上,此事便揭过了。来,我敬你一杯,从今往后,你我不打不相识。”
孙悟空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老道,俺老孙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大人大量,俺老孙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镇元子哈哈大笑,孙悟空也跟着笑起来。
镇元子放下酒杯,对孙悟空道:“悟空,我与你一见如故。你若看得起我,你我便结为兄弟。我痴长你几岁,你便叫我一声大哥。”
孙悟空一愣,随即大喜:“大哥!俺老孙也有大哥了!”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与牛魔王等六人结拜,那些兄弟早已各奔东西,如今镇元子主动与他结拜,他怎能不高兴?
孙悟空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镇元子扶起他,笑道:“贤弟请起。从此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你若有事,尽管来五庄观找我。”
孙悟空嘿嘿笑道:“大哥,你那个袖里乾坤能不能教教小弟?”
镇元子摇头:“此乃我地道不传之秘,非我门人不得传授。贤弟,你还是好好保你师父去西天取经吧。”
孙悟空也不强求,与镇元子把酒言欢。唐僧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这猴子,倒是会交朋友。
宴席上,猪八戒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盘人参果。十个人参果,金光灿灿,香气扑鼻,他恨不得一口全吞了。但刚才孙悟空已经给他吃了一个,他不好意思再要。可是那香味实在诱人,他心中像有只小猫在抓。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观音和镇元子身上,猪八戒悄悄伸手,从盘子里摸了一个人参果,迅速塞进袖子里。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沙和尚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眼角的余光早已将猪八戒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孙悟空眼尖,也看到了猪八戒偷果。他趁镇元子不注意,凑到猪八戒耳边,小声说:“呆子,你又偷!”
猪八戒嘿嘿一笑,低声说:“大师兄,就一个,就一个。俺老猪刚才那个没尝出味儿,这个留着路上慢慢品。”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没有追究。他也知道,这呆子就这点出息。
清风明月在旁侍奉,看到盘中的果子少了一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也知道,这猪八戒贪吃,说了也没用。
镇元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但他装作没看见,继续与孙悟空喝酒。区区一个人参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观音菩萨起身告辞,驾着祥云离去。镇元子送走观音,回到殿中,与孙悟空继续饮酒。
唐僧见天色不早,便说:“悟空,我们该上路了。”
孙悟空正要起身,镇元子按住他的肩膀:“贤弟,不急。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唐僧识趣地带着猪八戒和沙和尚去收拾行李。殿中只剩下镇元子和孙悟空。
镇元子放下酒杯,看着孙悟空,目光深邃。他忽然以神念传音,声音直接在孙悟空元神中响起,外人听不到半句。
“悟空,你那师父,不简单。”
孙悟空一愣,也以神念回应:“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师父就是个凡人和尚,有什么不简单的?”
镇元子微微一笑:“他是金蝉子转世,如来的二弟子,这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他的来历远不止于此。他前世曾与地道有过一段因果,这一世西行取经,也不仅仅是为了佛教东传。你日后便知。”
孙悟空心中一震。他知道师父是金蝉子转世,但没想到还有更深的内情。他想起乌巢禅师看师父的眼神,想起观音菩萨对师父的特别关照,想起一路上那些妖怪对唐僧肉的疯狂追逐——这一切,似乎都不仅仅是巧合。
“大哥,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孙悟空问。
镇元子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记住,保护好你师父,便是保护你自己。他日西游功成,你自然会明白一切。”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举起酒杯:“大哥,多谢提醒。小弟记下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孙悟空饮酒不语,眼中却多了一分思索。他想起自己怀中的玉符,想起那朵一直跟着他的云,想起乌巢禅师以禅杖定住他的筋斗云,想起灵吉菩萨看他那一眼,想起沙和尚眼中的冷静,想起猪八戒元神深处的符箓……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师父,你到底是谁?”孙悟空在心中默默问道。
唐僧收拾好行李,牵过白马,来到殿前。猪八戒挑着担子,沙和尚跟在后面。
孙悟空站起身来,对镇元子拱手道:“大哥,小弟要走了。等取经回来,再来找大哥喝酒。”
镇元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一路保重。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孙悟空嘿嘿一笑:“大哥放心,俺老孙有办法。”
师徒四人告别镇元子,出了五庄观,继续西行。
走出很远,猪八戒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偷藏的人参果,得意地咬了一口。那果子入口即化,清香满口,他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嘿嘿,还是俺老猪聪明。”猪八戒自言自语。
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呆子,你偷果子的事,俺老孙就不跟师父说了。下次再犯,看俺老孙不告诉师父念紧箍咒!”
猪八戒连忙求饶:“大师兄,别别别!俺老猪下次不敢了。”
沙和尚走在后面,看着猪八戒那副贪吃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
唐僧骑在马上,低声诵着《多心经》。他心中还在想着镇元子的话:“你那师父,不简单。”他不明白镇元子是什么意思,但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世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孙悟空走在前面,牵着马。他也在想镇元子的话。师父不简单,到底不简单在哪里?他想不通,也不想去想。反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师父去西天取经,其他的事,交给时间去解答。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符,玉符很温暖。那朵云还在他头顶,轻轻飘动着。
五庄观上空,极高的云层之上,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
他将观音甘露活树、镇元子与孙悟空结拜、八戒偷果、镇元子神念传音的全过程尽收眼底。镇元子那句“你那师父,不简单”,虽然是以神念传音,但赵公明化身以时空秩序窥探到了那一丝波动。
“金蝉子,果然还有秘密。”赵公明化身轻声道。
他想起本尊当年在混沌中截获的那缕金蝉真灵,一直封存在三仙岛的玉符之中。那缕真灵,或许就是解开金蝉子秘密的钥匙。唐僧是金蝉子第十世转世,前面九世都死在流沙河。这一世,他能否走到西天?截教在他身上布下的暗棋,能否发挥作用?
赵公明化身抬手,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没入唐僧体内。那是时空秩序的一缕法则碎片,他将它附着在唐僧的心脉上,可以护住他的元神,在最危险的时刻保他一命。
“金蝉子,你的路还长。”赵公明化身轻声说道。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继续跟着西行路上的师徒四人。
五庄观中,镇元子站在后院的人参果树下,望着师徒四人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清风明月走过来,问道:“师父,那猴子推倒了果树,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镇元子微微一笑:“那果树本就是天地灵根,岂是那么容易毁的?我不过是借此事,与那猴子结个善缘罢了。西游路上,他还会遇到更多的磨难。到那时,这份善缘或许用得上。”
清风明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镇元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有一朵极轻极淡的云。他知道,那朵云中有人在看着这一切。但他没有在意,转身回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