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呼啦啦地把白微微往医院送。
幸好医院离家属院不算远,板车轱辘轱辘地滚了一刻钟就到了。
赵大婶一路扶着车,这会车还没有停,她就先窜出去,嗓子先炸开了:
“医生!医生快来救命啊!我们这有个孕妇,她怀的是双胎,刚刚磕着肚子了,流了好多血!”
她一边喊一边疯狂甩着尔康手,那架势跟招魂似的。
梁广也不甘示弱,跟着赵大婶就往里头冲:“医生!医生!救救我媳妇和儿子!”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个比一个尖,跟唱大戏似的。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本来对这种哭嚎早就免疫了。
这年头,进医院的一个赛一个的着急。
可今天这阵仗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没别的,就是来的人确实多了点,哭嚎声也大了点,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打群架的呢,这架势把各科室的医生都吸引出来看热闹了。
这一看可了不得——那孕妇肚子大得吓人,裤子上血刺呼啦的,看着就凶险。
本来还想叫他们小声点的医生,这会儿也顾不上四五六了,立即招呼其他医生护士过来。
这时候也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医患关系,医生见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救人。
“快!推车!把病人推进手术室!”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白微微抬上推车,一路小跑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哐”的一声关上了,把外头的人都拦在了外面。
梁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刚才那股子劲儿一下子被抽没了。
他腿一软,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赵大婶看他那副样子,有些不落忍,出言安慰:“微微还在里头呢,你是你们小家的一家之主,这才刚刚开始,往后可都得靠着你撑着呢。可不能待会儿微微好好的,你反而倒下来了。”
梁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婶子,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我有点晕血。看见那血我就……直发晕。”
赵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体格子,说不上多强壮,可也不是瘦弱那一挂的。
中规中矩一个大小伙子,咋就有这毛病?
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梁广被她看得心虚,忙躲开视线,朝赵云那边走过去。
正巧一个护士从里头匆匆出来,梁广一个箭步冲上去:“护士同志!我媳妇怎么样了?就是刚才被推进去的那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有事没有?”
护士被拦住,本来有些不悦,听说是那个孕妇的丈夫,态度就好了几分,
“产妇羊水破了,医生正在给产妇接生。
你趁着这个时间回家去拿一些衣物过来,不然到时候孩子出生了,连包着的小被子都没有。”
梁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赵大婶和赵云也凑过来。赵大婶问:“这怀的是双胎,能平安生产下来不?”
护士看着几人,只以为这是产妇的家里人,便耐心回答:“我们医院会尽力的。
如果顺产实在生不下来,医生会采取剖宫产,把孩子取出来,尽量保证产妇和孩子平安。
你们放心,我们医院里的医生都是有手术经验的。
这产妇本来怀着的是双胎,一般都会比怀单胎的早产些,幸好孩子现在月份够大,孩子也够坚强。”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们在外头尽量保持安静,待会回去也准备些产妇容易克化的吃食拿过来,方便产妇到时候进食。”
赵大婶连连点头,转头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愣是没看见田芊芊的影子。
这嫂子当的,真是……
梁广也注意到了,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赵云跟前:“赵姨,劳烦你帮我在这儿看着。不然我不放心,我这赶趟家,准备好东西待会儿再送过来。”
赵云犹豫了一下。
她人已经来了,也不在乎再等这一会儿了。
再说,白微微那孩子也喊了她这么多年的“赵姨”,两人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都是长辈的事罢了。
“成,”她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妈,微微要生了。她生了那么一串孩子,自然知道这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梁广见赵云答应了,稍稍放下心来。
要是赵云不答应,他真不敢就这么把媳妇一个人扔在这儿。
“谢谢赵姨,那辛苦您在这儿帮忙看着了。我这就快去快回!”
赵云摆摆手:“快去吧。”
旁边来帮忙的邻居见白微微的男人都走了,他们也就是好心才跟过来,谁家里还不是堆着一摊子事呢?
留下来也就是干等着,还不如回去。
大伙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赵大婶没走。她心里惦记着八卦,呸,惦记着白微微,怎么说也是看着人从小女娃慢慢长大的,不能没人情味不是?
医院走廊里,就剩下赵云和赵大婶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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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广是跑着回家的。
他一路狂奔,冲进院子的时候,梁老太正站在院子里数落老大媳妇呢。
旁边有邻居听见的也暗地里交头接耳。
“瞧瞧我这衣摆,那么大一块脏东西愣是看不到?
你脸上那俩窟窿是干什么用的?就为了装饰好看啊?
嫁过来多少年了,洗个衣服还让我这个当婆婆的教!”
她说着,把衣服往老大媳妇的洗衣盆里一丢。
老大媳妇低着头搓衣服,嘴上不吭声,心里早就在问候梁老太的八辈祖宗了。
哪个婆婆连自己的内裤衩子都让儿媳妇洗的?
而且那上头还经常有些泛黄的东西,恶心死个人。
嫁到这家来了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把手伸进盆里,把那件衣服捞出来,找到梁老太说的那块“脏东西”。
仔细一瞅,也就指甲盖大小,这衣服还是深底碎花的颜色,若不仔细瞧谁瞧得见?
这老太婆眼神还怪好的。
八成就是早上被她不阴不阳地怼了几句,这会想找回场子。
她正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外头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院子。
“妈!出事了!出大事了!微微肚子磕着了,这会进医院了!”
梁老太手里正纳着鞋底,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针“噗”地扎进手指头里。
“哎哟——!”
她惨叫一声,血珠子立刻就冒出来了。
她快速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两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鞋底都没放下就往小儿子那边走。
老大媳妇也被吓了一跳,手下一使劲——
“刺啦——”
衣服撕了好大一条口子。
老大媳妇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件快要被撕成两半的衣服,心里“咯噔”一下。
梁老太刚走了两步,听见这动静,硬生生拐回来。
看见自己那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衣服就差点变成了两片破布,目眦欲裂。
这可是老头子五年前给她扯布做的,她平日里都不怎么舍得穿,洗的时候都嘱咐儿媳妇们仔细些,结果就这么给撕了!
她张嘴就要骂——
“妈!”梁广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那衣服呢!破了缝补上就是了!
你快帮我收拾东西!微微在医院生孩子呢,医生让我回来拿孩子用的东西,还有带些吃的给微微,不然生孩子没力气!”
梁老太这才把到嘴边的骂咽回去,稳了稳心神,指挥老大媳妇:“你先别洗那衣服了!没听见你弟媳妇进医院了?还不快去烧水,煮一碗红糖鸡蛋!待会儿我们去医院要带走的,动作利索点!”
说完,她快步进了屋。
梁广跟在后头,急得团团转。
梁老太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指挥:“你去你那屋,床底下那些箱子找找。你媳妇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小衣服、尿介子,你去找三四身出来。
尿介子要多拿些,至少拿个九个十个的——小孩子都是直肠子,吃饱了就尿了拉了,尿介子少了可不成。
对了,找找看有没有小被子啥的,也得带两张过去。”
她一拍脑门:“还有你媳妇的衣服也给带一身过去!”
梁广回屋单膝跪在地上,把床底的那两个大箱子都拖出来,好一顿翻找。
小衣服找到了,尿介子也找到了,可小被子翻了半天也没找着。
“妈!没有找着被子啊!这被子干啥用的?不用成不成啊?”
梁老太刚把兜里的钱塞好,听见小儿子这着忙慌的声音,忙过来:“你就是没生过孩子不知道!小娃娃刚出生都怕冷,得包严实点捂着!”
梁广傻眼了:“不是,这三伏天呢,热得慌啊!还包起来?不得捂出痱子?”
梁老太瞪眼:“我生了你们兄弟姐妹那么多个,孙子孙女也带大那么多,是你懂得多还是我懂得多?”
梁广不敢顶嘴了,可还是小声嘀咕:“那没找着被子咋办?估摸着是微微没来得及做……”
梁老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你媳妇这妈当的,那张嘴吃啥啥没够,一天到晚也就只会吃了。
养孩子生孩子不懂也不会问,连孩子的包被都没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没有也没办法,多拿两件你媳妇的衣裳,那种透气的,当被子用吧。”
至于为什么不拿儿子的衣裳,那自然是谁生的拿谁的呗。
再说了,她小儿子拢共也没两身衣裳,都拿了,梁广上班穿啥子?
梁广应了一声,又翻了两件白微微的薄衣裳塞进包裹里,拉上布包的口子:“收拾好了!”
梁老太在外头催:“老大媳妇!叫你煮的那红糖鸡蛋煮好了没有?你这东西还没收拾完呢!”
老大媳妇端着饭盒跑进来:“好了好了!红糖鸡蛋好了!”
梁老太接过饭盒,拎起来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梁广就往外走……
两人快步走到医院手术室门口,还没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是白江河。
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步的距离,可那姿态,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亲昵。
赵云也站在那儿。
赵大婶的眼睛自打白江河和那女人 出现之后就“唰”地亮了,跟探照灯似的在三个人身上滴溜溜地转。
好家伙!这不会就是那个相亲对象吧?但是这怎么还跟着一块来医院了?
这事已经看对眼,两人快成事,来这是求表现来了?!
赵大婶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心里头庆幸,幸好没走啊!
这多少年都遇不到这样的名场面,不然她就错过了!
前妻跟现任相亲对象,都凑一块儿了!
这跟火星撞地球有什么差别?
她似乎已经隐隐闻到了这个女人跟赵云之间的火药味了呢!
待会两人不会打起来吧?两女争一男,好激动!
她一脸兴味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既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如果打起来,又不至于被溅一身血。
赵大婶瞅了瞅赵云,她就这样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江河在过来的的时候,自然也看见赵云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旁边那个女人倒是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这位就是……赵姐吧?”
赵云看了她一眼:“你是?”
那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赵姐好,我姓詹,叫詹爱兰。”
赵云只“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詹爱兰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用余光打量着白江河和赵云的神色,看白江河这会注意力都在赵云身上,有些气恼。
白江河站在中间,左边是詹爱兰,右边是赵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大婶在后头看得两眼放光,心里那个激动啊。
这可比电影还好看呢!
梁广跑过来,看见白江河,喊了一声“爸”,又看见旁边那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梁老太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问问微微咋样了!”梁老太瞪了他一眼。
转而又笑着对一旁都赵云说:“亲家母,这微微进去这么久了,医生有说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