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萧知栋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盯,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猫盯着鱼缸里的鱼,眼巴巴的,带着点期盼,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
可架不住一天三回五回地“偶遇”。
课间去上厕所,钟卫红“恰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飞快地往他手里一塞,然后红着脸跑了。
萧知栋低头一看——是一把花生。
第二天放学,他刚出校门,钟卫红“恰好”也从那条路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一伸,他手里又多了一把瓜子。
第三天,他早上到教室,在课桌里摸索书本的时候,摸到一个鸡蛋,还是温热的。
旁边压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给你吃的”。
萧知栋拿着那个鸡蛋,只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他不想收。可每次都是猝不及防就被塞过来,不接吧,东西掉地上,平白浪费。
他每次都只好先拿着,等回到教室,趁着四下无人,又把东西放回她的书桌里。
一次两次三次。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也不知道被哪个眼尖的看见了,没两天,流言就传开了——
“哎,你们知道吗?萧知栋跟钟卫红在处对象!”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钟卫红给他送东西,他还收了!”
“我是看见他往钟卫红桌子里放东西,我还去瞧了两眼,不是啥值钱玩意……”
“你说他们开始多久了,是不是快结婚了,那到时候我们要不要随份子啊?!”
“……”
萧知栋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整个人都麻爪了。
他什么时候跟钟卫红处对象了?!
他去找蔡大川打听,蔡大川摊摊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又去找马骏,马骏一脸无辜:“跟我可没关系,我嘴严着呢。”
萧知栋气得不行,当场就去找那些嚼舌根都对峙,可这种事,越描越黑。
他越辩驳,人家越不信,反而越起哄、越调侃。
“哎呀,别不好意思嘛,处对象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就是就是,钟卫红可是班花,你小子有福气!”
萧知栋一张嘴说不过十几张嘴,气得脸都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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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上,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
说是打篮球,其实是萧知栋一个人在发泄。他把所有不忿都发泄在球上,运球、突破、投篮,一个接一个,汗如雨下。
蔡大川和马骏轮流跟他打,没几个回合就扛不住了。
又一次球被抢断之后,蔡大川弯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儿……再打下去我命都没了……”
马骏也累得够呛,跟着瘫坐在地上,看着萧知栋一个人在场上不知疲倦地投篮。
“他这是打鸡血了?”马骏擦着汗,还看了看四周,“都不知道累的?这周围也没有看的女同学啊?!”
蔡大川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嘿,说你傻你还不承认,他这是在发泄呢,你看不出来?”
马骏挠挠头:“其实这事吧……我觉得也不算是坏事。
虽然大伙以讹传讹不地道,可钟卫红也挺好啊,班花耶!
我想有这样的好运都还没有呢,人家看不上我。”
蔡大川翻了个白眼:“嘿,这话说的——就像你喜欢吃桃子,不爱吃西瓜。现在大伙硬是逼着你把西瓜吃下去,你还会觉得这是好事吗?”
马骏想了想:“反正桃子西瓜我都喜欢,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呀!而且西瓜很好吃啊,说得我现在都想吃冰凉凉的西瓜了……渴死我了!”
蔡大川:“……”
远处,萧知栋一个跳跃,单手扣篮,手还拉着球框停了一会儿,才双脚着地。
马骏看着那姿势,羡慕得不行:“这姿势帅气啊!我要是女的,我保准也喜欢……
呸,我这死罪胡说什么呢,我性取向正常得很!我喜欢女的!”
萧知栋一边拉起衣摆擦汗,一边往两人身边走,一屁股坐下,拿脚踢了踢马骏:“挪挪地。”
马骏不服:“那边那么大的地还不够你造的?就看上我这一亩三分地了?”
蔡大川打圆场:“嘿,他心情不好,你让让他呗。”
马骏:“你咋不让让?”
蔡大川:“这不是他没看上我这地呢。”
马骏:“……”
马骏嘴上不饶人,身体倒是诚实,麻溜地挪开了。
蔡大川凑过来,正经了几分:“我说,这个周日班里不是组织去长风公园郊游吗?
在学校里找钟卫红难,跟躲猫猫似的,一下课她就在外面跟那些女同学混在一块,放学就没影。
咱们周日找个机会,私下跟她说清楚。后面爱咋地咋地。”
他眼咕噜一转,又补了一句:“反正这事吧,你是男的又不吃亏。
人女生都不着急,也不澄清,那你就这么耗着呗,看谁耗的过谁。你说是吧?”
萧知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目前来说,实质性的伤害是没有。但就像这脚背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啊。”
蔡大川对此只能表示同情:“谁让你这么人见人爱呢?不然这等好事怎么没落到马骏头上?他就想有都没有呢!你就知足吧。”
马骏:“……你说话就说话,踩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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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长风公园。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公园各处,有的在草坪上铺了报纸吃东西,有的在湖边看风景,有的在山脚下比赛谁爬得快。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无畏无惧的时候。难得出来一趟,个个都跟出笼的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知栋抬头看了看山顶的亭子,又看了看身边那两个寸步不离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跟这么紧?”
蔡大川一脸无辜:“我们这不是怕你出事吗?万一那谁又来找你,你好有个帮手。”
马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萧知栋懒得理他们,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跟钟卫红把话说清楚,他刚刚看她就往那边走了,这才往这边走。
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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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钟卫红站在一棵大树下,手绞着衣摆,低着头。
萧知栋站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钟卫红同学,你送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还给你了。你也不要再送了,我不会收的。”
钟卫红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萧知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生硬:
“我觉得自己还小,并不想这么早处对象。
如果说你是为了逃避下乡才找人结婚,那你真真是找错对象了。
我没想过顶替我妈妈的工作。如果我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我会主动下乡。”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
“所以如果我猜对了,那你可以及时止损,换个目标。
在我身上纯属是浪费时间,你不可能从我这里换到任何回报。
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也不傻。话都说到这里了,相信你肯定能懂。”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几步开外的一棵大树后面,蔡大川和马骏一人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两人把萧知栋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蔡大川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好家伙,这也太直接了吧?虽然说的一点没错,可这也太不怜香惜玉,太伤人了些……”
马骏也压低声音:“想想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这么拒绝自己……啧啧啧,是够难受的。”
两人正嘀咕着,忽然听见钟卫红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颤抖,带着不甘:
“我喜欢你,有什么错?我想跟你处对象,又有什么错?”
萧知栋停下脚步,没回头。
钟卫红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觉得因为喜欢你就要受到你这样的羞辱!
我承认,可能我的心思没那么纯粹。
可我的家庭那么重男轻女,一心等我高中毕业就把我嫁出去,给我大哥小弟换彩礼、给他们的工作铺路。
为了摆脱这样的家人,我为自己争取一条好出路,有什么不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想要被那一群人一辈子趴在我身上吸血!
更不想因为他们是我父母,有了一层天然的身份屏障,就对我予取予求!”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死死盯着萧知栋的背影:
“那你说,按照我这样的情况,我没钱更找不来工作机会,除了选择一个自己喜欢满意的对象早一步嫁了,还有什么出路?”
萧知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她的想法似乎也没错。
可她想要结婚的对象是自己,那就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孩,第一次用认真的、不带敷衍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想法没错。但是你选择对象是为了跳出这个泥沼,可我不是你嘴里合适的对象。
你应该选择像蔡大川那样的——家世背景都挺好的。
我这一穷二白,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知晓。我妈离婚搬出来,日子艰难得很。
我不知道我哪里给了你错误的信息让你觉得我还是给不错的选择,很显然,事实上我并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好归宿。
不远处,树后面的蔡大川听见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大眼睛,无声地骂了一句绿色植物。
旁边的马骏还不知死活地小声感慨:“不愧是我兄弟……这甩锅,毫无负担、毫无心理压力啊!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学到了学到了……”
蔡大川阴恻恻地转过头:“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边上呢?”
马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他这种插兄弟两刀的做法实在是让人唾弃!为了自己能成功甩锅就这样做,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些!”
蔡大川懒得跟他计较,再回头看时,刚才那两个人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人呢?”他愣了一下,“哪儿去了?”
马骏也懵了:“不知道啊……找找?之前不是说好了看谁先登顶吗?还有一块钱赌注呢!”
两人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别找了,在这儿呢。”
蔡大川和马骏同时僵住,慢慢转过头。
萧知栋就站在他们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两人:“……”
萧知栋刚才在那头就隐约听见这边有动静,没想到还真是这两个二货。
自己凭实力找的兄弟,再怎么样也得认了。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耳朵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草丛。
“呜——呜呜——”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救命……救命……”
是个女声。
萧知栋脸色一变,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的蔡大川,示意两人安静。
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可这会儿安静下来,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同学们的笑闹声。
萧知栋皱了皱眉。
这地方本来就偏僻,他刚才特意选了这里,就是不想碰到人,对他跟钟卫红两人都好。
可那声音——
他心里存疑,还是往刚才听见响动的方向走了几步。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男人正扛着一个麻袋往山上走。
那男人走的不是公园修好的路,而是径直踩在草丛里,往山的外围方向去。
麻袋很大,鼓鼓囊囊的,扛在肩上还在动。
萧知栋的目光落在那麻袋的形状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面,分明是个人!
他立刻警觉起来,示意后面两人跟上。
三人平日里没少在一块打球,默契还是有的。这会儿谁也没再出声打趣,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那男人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一直走到山背面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他敲了敲门,三短两长。
很快,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人拽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三人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跟过来,他们早就看清楚了——那麻袋里装的是个人。而且还在动,还在挣扎。
萧知栋心跳如擂鼓。
最近城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听说有妇女孩子失踪,到现在都没找着。
他们这是……撞上人贩子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在东北的时候跟着姐夫练过几招,可那点本事,在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的情况下冲上去,那不是见义勇为,那是给敌军送人头。
开玩笑,他还有老妈要养呢,这小命得珍惜。可不会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
为今之计,最稳妥的就是去搬救兵。
他压低声音,对蔡大川和马骏说:“你们两个,就藏在这儿,千万不能暴露。盯紧了,看他们还有没有同伙。我下去搬救兵。”
蔡大川和马骏同时点头,脸色都有些发白,但谁也没退缩。
萧知栋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身后,那间木屋的门紧紧关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