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镇上的医院。
牛车刚停稳,李伟就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也顾不上,拔腿就往医院里头跑。
医院里灯火通明,李伟一眼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冲上去一把抓住人家的胳膊: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媳妇!”
那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了,皱着眉回头看他。
李伟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大夫,大夫……我媳妇……我媳妇她怀孕了!不知道咋回事,流了好多血!好多血!您快些去救救她……”
医生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恼。
干这行这么多年,啥样的家属没见过?着急忙慌的、语无伦次的、哭天抢地的,都见怪不怪了。
他拍拍李伟的手,示意他快松开:“行了行了,你先松开,你媳妇人在哪儿呢?”
李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指着外头:“在外头!就在外头的牛车上!”
医生又叫上几个护士,快步往外走。
***
张兰很快就被医生护士急里忙慌地推进了检查室。
李伟在外头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攥在一起,青筋凸起,指节都发白了,他好似也浑不自知。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生理性厌恶,愣是被他狠狠憋下去,他此刻只求他媳妇孩子都能平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检查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拉开了。
那个女医生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伟“噌”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医生!我媳妇咋样了?!还有那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吧?!”
女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语气严肃:
“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不然别说孩子,大人都有危险。”
李伟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不过总归两人平安,心又稍微放下了些。
女医生继续说:“你作为她丈夫,应该知道她现在怀着孕。
怀孕了,更应该注意才是,不是什么东西、什么药都可以乱往嘴里塞的。
这次是走了狗屎运捡回来两条命,不要再有下次了,不是每回都能这么幸运的。”
李伟愣了一下,一头雾水。
“医生,不是……”他急忙解释,“我们也没吃啥奇怪的东西啊!
我倒是想要给她吃些好的,但是条件也不允许啊。
我们吃的都是平常的那些菜,土豆萝卜大白菜啥的,鸡蛋和肉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算不错了!
她吃的东西我也都吃了,可我这不好好的吗?”
医生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我们查出来,导致你媳妇突然大出血的原因是她中毒了。”
李伟眼睛瞪得溜圆:“中毒?!”
“对,”医生说,“她吃的东西里,含有超量的朱砂。也幸好吃得不多,发现得及时,不然……”
女医生顿了顿,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些病例,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重男轻女是常事,可这些偏方害死多少人?
她看着李伟,尽量把话说清楚:
“之前也有孕妇,吃了外面的偏方,说什么转胎药的,吃出问题来的。
你媳妇算是幸运的,应该是刚吃下去,身体反应大,被及早发现,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转胎药?
女医生还在说:“之前有孕妇服用过量,送来医院的时候,我们尽力抢救,但孩子还是没保住。”
她看着李伟,语气缓了缓:
“我看你也不像没读过书的。你上过学,应该知道,生男生女在怀孕那一刻就已经定下来了。
你们还年轻,就算这一胎是女娃,下一胎也有机会是男娃啊。
怎么会做那样愚蠢的傻事!竟然拿母体开玩笑!”
李伟不是傻子。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所以张兰也跟那些孕妇一样,吃了什么转胎药,才搞成这样的?
他什么时候嫌弃过女娃了?
她为什么要吃那玩意儿?!
李伟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医生……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没啥影响吧?还能是个健康的孩子不?”
女医生沉默了一下。
她见得太多了,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残酷,可又不能不说。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很多问题都检查不出来。我只能说,按照现在来看,胎儿是正常的。”
她看着李伟,继续开口:
“但是往后会不会出现别的问题,很难说。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李伟的心往下沉。
“也许没啥影响,也许出生之后会体弱一些,也许……会影响到智力。”
医生叹了口气:“都有可能。”
李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联想到来医院之前找不到的钱,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家里的钱找不着了,肯定是没了。
自打结婚后,家里都是张兰管钱,放钱的地方也没换过,怎么这会儿要用钱,反而找不着了?
可不就是花没了么?
至于用在哪里……
不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是被人骗了,买那什么狗屁转胎药了!
怪不得今天中午看她鬼鬼祟祟地吃什么东西,问她还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安胎药。
安胎药?
安个屁!
差点把娃给安没了!
李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进去质问张兰,想问她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大便,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怎么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
可他能怎么办?
这会儿张兰还虚着呢,还怀着孩子呢,受不得刺激。
他能怎么办?
医生看他那副样子,又补了一句:
“为了安全起见,建议还是先住院观察几天吧。这事不小,万一有啥异常情况,还能及时发现。”
李伟木讷地点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医生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医药费记得去缴了。”
说完,摇摇头,走了。
李伟站在原地,看着女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靠着墙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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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胜利村知青点。
王山把大伙儿都叫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啥事啊王哥,火急火燎的?”
“就是啊,这会刚下工,累得跟狗似的,就想吃口热乎的!”
“王知青,到底啥事你倒是说啊!”
一屋子知青,有的刚挂好草帽,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大口喝水,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和不耐烦。
陈小凤最急性子,看王山在那儿清了半天嗓子也不开口,直接嚷嚷起来:
“王知青,你有啥事快说吧!咱们忙活一天了,怪累的,都想着赶紧回去吃饱了好躺炕上呢!”
萧知念虽然没上工,但这话她也十分认同,她也想躺着。
如果叫大伙过来是因为张兰那事,那张兰咋样了她并不关心。如果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药出了啥问题,她更是一点都不同情。这不是她自己作的么?有什么好同情的?
后世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不作死就不会死。
想想如果不是王山把大伙都叫过来,她跟祁曜这会儿都在饭桌上吃着喷香的晚饭了。
今天她心情不错,做了麻辣兔,还炖了银耳糖水……
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站在一边的刘小兵也附和了两句:
“就是啊王哥,今天知青点轮到我去挑水呢,这天黑得早,夜里可瞧不清楚。你有事说事!”
王山见人除了不在村里的,确实都齐了,轻咳两声,吞了吞口水,这才开口:
“今天半下午的事儿,可能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有耳闻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
“张兰张知青,自个儿在家里不知道咋回事,肚子突然不舒服。她是孕妇,你们都知道。”
王山顿了顿,继续说:
“当然,她是咱们的好同志,老知青了。大伙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革命友谊不是虚的。”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交换着各自知道的情报。
“这事吧,简单说就是……”王山清了清嗓子,“李伟手边钱不趁手,所以我把大伙儿叫过来,就是想让大家有钱出钱,帮帮他们。”
大伙儿听到这话场面瞬间安静。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王山见状赶紧补充:
“咱们都是知青,本来就应该团结互助、友爱!
更何况这是借,李伟去医院的时候着急,一时没找着钱放哪儿了。
等他回来,肯定会还上的!大家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议论声就起来了。
借钱?
这年头他们哪个日子好过?
更何况是这会儿,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们大多数人都等着秋收完了分粮食呢。现在自己都只能吃个五分饱,忍着饿也舍不得花钱跟队里买粮食。
他们知青又没啥进项,这会能有口吃的都要偷笑了。
日子已经这么艰难了,王山张嘴就要他们掏钱?
再说了,刚才说得那么凶险,谁能保证那点钱就够?万一太严重,钱都花完了,他们那钱最后拿不回来,找谁哭去?
这不是要他们拿钱,是要拿他们的命啊。
刘小兵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太客气:
“王哥,这事儿吧,大伙听着不是滋味。我也不是没同情心,不友爱伙伴。可你也知道,我就是想借,也没钱啊!”
他摊摊手:
“我自己都还没吃饱呢,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把钱借出去吧?
再说了,丑话说在前头,借钱出去了,万一他还不上,你能兜底?”
王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他作为知青点负责人,一直觉得知青就该是个团体,大伙儿就该团结在一起。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有啥错?
他刚才不是说了嘛,这钱之后李伟会还的!
还有刘小兵那话什么意思?万一李伟还不上,还要他王山来担责?
他又不是李伟的爹,凭啥承担连带责任?
王山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
“我知道大伙儿日子都过得艰难。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李伟人咋样,大伙儿又不是不知道。他虽然是木讷安静了些,但绝对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
他觉得要有带头作用,所以他的目光落在祁曜身上:
“祁知青,你家日子在知青点这些人里头,算过得不错的。你看……”
祁曜和萧知念对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他慢悠悠地开口:
“我家日子其实也就那样,表面光鲜而已。大伙儿日子都差不多,只不过小念会持家罢了。”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再说了,我家的财政大权都在我媳妇身上呢。借不借、借多少,都是她做主。”
王山气得一个仰倒。
整个大队谁不知道祁曜宠媳妇?可他自己大咧咧说出来,被一个女人拿捏着,还一副不以为耻的模样,这……
他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又把目光看向萧知念。
萧知念看了祁曜一眼,讪笑着开口:
“王知青你觉得我们日子过得好,不过是看我们偶尔吃得不错。
可我们就是把都钱花在吃喝了上头了呀,手里哪能有多少钱?”
这话,大伙儿倒没怎么怀疑。
这年头,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就算很不错了。可萧知念那院里,隔三差五就能飘出肉香味儿。
这样的吃法可不得花钱?还是花大钱!
张强在一旁默默看着,看到王山脸上那一点点笑意都没了,叹了口气,也开口了:
“山哥,我下乡那会儿就自己掏钱建房子了,钱花了不老少。多的我也真没有……”
其实钱他是有的,但是他跟张兰还有李伟都不熟悉,基本没有交集,他没有必要假大方啊。
他掏出几毛钱:“我自己咬咬牙,最多我只能借一块钱。”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干站着。
再说了,都是知青,真要见死不救,传出去也不好听。
于是,大伙儿纷纷开始往王山那边凑,但借出去的金额都不多,有的借五毛,有的借一块,王山借了两块,各自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萧知念自然也随大流。
她看了看,大部分人借的都是五毛一块的。她本来想借两毛意思一下,可这会儿大伙儿都看着呢……
算了,大度点,借个五毛吧。
她把钱递过去,在登记本上签了名。
王山收着钱,一张一张数了数,最后合计——
十一块五。
他叹了口气,把钱包好:“行,到时候我统一给他们拿过去。会把这事跟他们说清楚的。”
……
萧知念看着没啥事了,拉着祁曜就走。
笑话!
现在虽然天气热,可饭菜也是热的才好吃啊!还不快些回去,等会儿那兔肉都要凉了,哪有热的香?
两人走出知青点,萧知念深深吸了口气,闻着从自家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心情大好。
“走快点走快点!”她拽着祁曜,“饿死我了!”
祁曜笑着任她拽着,脚步加快了些。
身后,知青点的屋子里,议论声还在继续。
但萧知念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吃她的麻辣兔,喝她的银耳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