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摇篮中嗷嗷啼哭的第十四个儿子,陆长生指尖轻拂过婴孩细嫩的脸颊,心中忽生一丝感慨。怪不得古时帝王杀子如碾蚁,这般子嗣成群,情分终究会被稀释,这几年光阴,他的心性竟也悄然变了,少了初为人父的欣喜若狂,多了几分淡然。只是这般情绪不过转瞬便散,修仙之路漫漫,子孙满堂本就是他所求,些许感慨,不值一提。
时光如白驹过隙,弹指便是半年。
这半年里,青竹谷的哭声又添两声,陆长生的第十五个、第十六个孩子相继降生,只是皆无灵根,这让他对曲珍珍腹中那团尚未出世的血肉,愈发期待——父母皆具灵根,这孩子,总该有几分希望。而他的耕耘从未停歇,府中又有五位妻妾诊出有孕,除却曲珍珍是头胎,其余三妻六妾皆已怀了二胎,陆紫儿、陆青儿姐妹,更是已然踏上第三胎的路,院中孩童嬉戏的身影,愈发热闹。
每日的生活,早已成了定数。晨起入练功房打坐吐纳,稳固炼气三层的修为,而后便入书房制符,这两件事,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日常。如今的他,绘制中品符箓早已是信手拈来,灵力运转间,符笔落纸,灵光凝而不散,从无失手。可上品符箓,依旧是一道坎——炼气三层的法力与心神终究有限,加之手中符笔粗陋,符纸灵墨也只是寻常货色,想要成符,唯有硬拼,偶尔能成几张简单的,便收进储物袋应急,余下的高级材料,皆是留着,打算等修为再进,换支上品符笔再动,反正如今绘出的上品符,也够他应急,何必浪费材料。
绘罢两张风行符,陆长生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打算去后院寻妻妾闲话放松,刚出书房,便有下人捧着一封书信来报,是如意郡的弘毅寄来的。
拆信细看,无非是叙旧,说自己近来在如意侯府表现尚可,父亲已交予他些许家事打理,末了又细细问起陆长生的近况。这已是弘毅寄来的第三封信了,自他回青竹山,便从未间断,其心意,陆长生岂会不知。
先前一直婉拒,不外乎是怕私售符箓的事被陆家察觉,彼时他初成符师,若是贸然拿出大把符箓交易,难免引人猜疑。可如今,他入品符师已逾一年,平日里制符的熟练度摆在这里,有几分多余符箓拿去变卖,倒也合情合理,便是陆家知晓,也断无怪罪的道理。
“倒是可以交易了。”陆长生心中暗道,提笔回信,言明自己确有多余符箓可售,又问起交易的法子——他自然不可能为了这点事离开青竹山,只能让弘毅想办法。写罢,将信交予奴仆送去驿站,陆家有通往世俗的驿站,只是送信极慢,这般一封书信,到弘毅手中,少说也得一月。真有急事,唯有传信符篆可用,只是那般消耗,不值当。
处理完书信,陆长生便往后院去,陪着妻妾逗弄孩子,目光落在曲珍珍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忽的想起她那进京赶考的兄长曲长歌。算算时日,赤金帮打探消息已有半年,却始终杳无音信,心中不由生了几分担忧。
当日便去了青竹山庄寻厉飞雨,问及此事,厉飞雨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赤金帮的人把天水府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往周边府郡探了,都没半点消息。那曲长歌只是个普通书生,万里赶考,路上凶险,怕是……”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陆长生默然,心中也有此念,一个手无缚鸡的书生,独行万里路,遇上山匪劫道,或是疫病天灾,都可能身陨道消。
“再等等,若是再过三月仍无消息,便让弘毅帮忙查查。”陆长生沉声道,赤金帮终究只是江湖帮派,势力不出天水府,可弘毅是如意侯之子,侯府势力遍布青州,打探一个书生的消息,总归是容易些。厉飞雨点头应下,此事便暂且按下。
而此时,江国青州与冀州的交界处,一处险峰幽谷,正酝酿着无边诡谲。
此处山势险峻,怪石嶙峋,悬崖峭壁直插云霄,四周常年弥漫着沉沉灰雾,浓得化不开,便是目光极好的修士,也看不清雾中光景,只觉那雾后深谷,暗不见底,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心悸发寒。
谷中阴风呼啸,卷着碎石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鬼哭狼嚎,彻骨的寒意从谷底蔓延开来,便是盛夏,也让人脊背发凉。谷地中央,一方十来丈的血色湖泊静静卧着,湖水殷红如血,浓稠似浆,泛着淡淡的腥气,湖岸四周,累累白骨堆积如山,有兽骨,有人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白森森的骨茬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看得人毛骨悚然。
那血湖之水,暗沉无光,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与魔性,湖面密密麻麻冒着血泡,“啵啵”轻响不断,每一个血泡破裂,都伴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声,细若蚊蚋,却直钻人心。
湖中央,一个薄如蝉翼的血茧浮于水面,茧身泛着晶莹的血光,随着湖水轻轻起伏,竟似有呼吸一般,血色光芒一明一暗,节奏均匀,勾魂摄魄,透着说不尽的诡异。若是凝神细看,便能隐约瞧见,血茧之中,裹着一道男子的身影,轮廓模糊,却能看到他的眼睫似是动了动,仿佛即将睁眼。
可就在那眼眸即将睁开的刹那,男子眉心忽的浮现一朵半月形的血色莲花,红光一闪,那刚要睁开的眼眸便又紧紧闭上,周身的气息骤然敛去,再度陷入沉沉沉睡,唯有那血茧,依旧在血湖中缓缓起伏,血色光芒,愈发浓郁。
谷中阴风依旧,血泡轻响不断,诡异的笑声在雾中飘荡,无人知晓这方幽谷中藏着何等秘密,更无人知晓,这枚血茧,会给江国的修仙界,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青竹山的岁月,依旧安稳。
又三月,陆长生的修为稳稳站在了炼气三层巅峰,灵力浑厚,只差一步,便能突破至炼气四层。府中妻妾的肚子,一个个高高隆起,曲珍珍的临盆之日,也日渐临近,整个青竹谷,都透着一股期待,期待着那个或许带着灵根的孩子,降临人世。
只是陆长生心中,却隐隐有几分不安,那不安来得莫名,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靠近,让他这几日打坐时,总觉心神不宁。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的储物袋,那里装着他绘出的上品符箓,还有那枚金光砖符宝,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心中暗道:无论来的是什么,有这些东西在,护得家人周全,总归是够的。
他依旧每日打坐、制符、陪家人,只是眼底的警惕,却浓了几分。修仙界的平静,从来都是表面的,不知何时,那潜藏的风暴,便会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