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自己的脚腕了。
对方虽然站了起来,可揉额头的那只手还没放下去,另一只手在拍膝盖上的灰,动作之间,裤脚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侧面蹭破的一小块皮肤,红痕渗着细碎的沙粒,看样子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擦到了地面。
你的腿——朝斗指了指,擦伤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了一声,倒也没显得多慌张,只是皱了皱眉,用手指碰了碰那块擦伤的边缘,嘶了一下。
疼吧?朝斗一瘸一拐往前挪了半步,要不要我去隔壁药店买点碘酒和创口贴?这边应该就有。
诶?不用不用,这么点小伤——她摆了摆手,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朝斗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是你吧,一定是你!星海朝斗!我的天哪没想到在这碰到偶像了诶!
声音骤然拔高了好几个调,连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朝斗原本还在发愁擦伤的事,听到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能被认出来就好,这名头大说不定能有效缓和彼此之间那点你撞了我的尴尬。
他点了点头,嗯,我是……星海朝斗。
哇——对方双手捧在一起,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股兴奋劲儿简直从声音里往外溢,我真的是超级喜欢你的!
谢谢。朝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刚刚真的是我在想事情没看路,抱歉,你算是……我的粉丝?
粉丝?那当然!她骄傲地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而且我可不是一般的粉丝噢!我之前就侥幸见识过星海前辈的创作过程!
见识过创作过程?朝斗有些意外,怎么见识的?
你看——她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相册图标上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展示窗口一样。
朝斗凑近了些。
相册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从拇指底下划过去,前面一大片都是自拍,角度花哨,表情生动,有的比着剪刀手,有的嘟着嘴,每一张都像在跟镜头闹着玩。
朝斗注意到,有几张她把眼镜摘掉了,摘掉眼镜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张脸的气氛都不同了,明朗又干净。
不过很快,照片的色调变了。
自拍的明亮和喧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光线昏暗的画面。
雨水模糊了镜头的边缘,焦点并不在自拍者的脸上,而在画面正中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面。
一块诗笺。
斜着放在地上,被雨打得微微倾斜,纸面洇了一点水痕,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辨认。
朝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块诗笺他认得。
那是他和纱夜、日菜一起,在那个无烟火的雨夜,在那棵树前许下祝福的时候写下的。三个人站在树荫底下,各自执笔,把心里想说的话叠进了那方寸之间。
而现在,这块诗笺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手机相册里。
朝斗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面前的女孩,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这是……你拍到的?
对呀!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那天下雨我来树下躲雨,我路过那边的时候,偶然看到树下系着这个东西,上面写了一首诗,还蛮有文采的,我就拍了下来。
她划了划屏幕,把照片放大了些,诗笺上的字迹在雨后的昏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笔触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像是在落笔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留给谁看。
然后呢?朝斗追问。
然后——她的语调突然戏剧化起来,一只手按在胸口,过了没多久,我去看了一场演出,在舞台下面,看到荧幕上打出了歌词,我一听,这不就是我拍到的那首诗嘛!
朝斗怔住了。
这下我瞬间就明白了,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我捡到的那块诗笺,是你写的!星海前辈的手笔!
……嗯,是。
朝斗的声音很轻,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棵树,那场雨,那块诗笺。
他以为那些东西只属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记忆,没想到被一阵雨、一个路人、一次偶然的目光,接了过去。
这或许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传递吧——祝福本来就是写给路人的,谁接住了,就是谁的。
纱夜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日菜放下诗笺的时候在笑什么,他记得,但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真的读到。诗笺挂在枝头,风来就晃,雨来就湿,本以为会慢慢褪色、慢慢被遗忘,像所有来不及被收留的东西一样。
可偏偏有个女孩在雨天路过,偏偏她停下来拍了照,偏偏她后来又在演出的荧幕上认出了那些词句。
这世上有一种巧合,巧合到让人不得不相信。
所以今天能碰到你,也算是给了一波惊喜吧?她笑嘻嘻地歪了歪头,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呢,一直等着有机会见到你本人。
确实算惊喜。朝斗承认。
她外向得很。
丝毫没有因为面前是大明星就紧张到手脚僵硬,反而像是碰到了投缘的人,连珠炮似的往下说。她聊到自己有多喜欢朝斗的音乐,聊到朝斗的歌曾经在自己低落的时期陪过自己一阵子,还聊到因为朝斗,自己也试着拿起了吉他。
你的音乐真的推动了很多人哦,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至少推动了我,让我也开始喜欢音乐了,自己弹和听别人弹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虽然我现在还弹得很烂就是了。
吉他学了多久了?朝斗问。
没多久啦,还在入门阶段。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手指按弦的那种痛,居然会上瘾。
朝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孩身上有一股劲头,跟冷静分析之后稳步推进的那种劲头不同,她是一拍脑门就往前冲的类型,天生让人觉得站在她旁边心情就会变好。
有点像日菜,又不完全像,日菜的乐观底下垫着一层细腻的体察,这个女孩的乐观更纯粹一些,像是一面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的镜子,什么都照得亮堂堂的。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叫千早爱音,朝斗前辈直接叫我爱音就行了,今年初中部三年级,马上就要上高中了。
爱音。朝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
嘿嘿。爱音笑了,随即又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不过嘛,我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之后就很难再这么幸运地偶遇到前辈了。
出国留学?朝斗挑了挑眉,人生大事啊,那肯定比见我重要,去哪个国家?
英国,伦敦!
朝斗听到这个答案,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么巧,我也就是刚从伦敦留学回来的。
诶?!爱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真的假的?!前辈去过伦敦留学?!
去了四年。朝斗点了点头,伦敦是个有格调的城市,建筑、文化、音乐氛围都很好,但正因为这份格调,要想真正融入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知道呀,所以我已经在做准备了!爱音握了握拳,语气里满是信心。
准备到什么程度了?朝斗问。
嗯……下个学期就走,爱音掰了掰手指,手续什么的都在办了,签证也在走流程。
下个学期——那就是马上?朝斗确认道。
对!很快的!
朝斗看着爱音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的语气切换了。
So, how long have you been preparing for your stay in London?(那么,你为伦敦之行准备了多久?)
爱音愣了一下。
……诶?
倒也没听不清,只是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语言切换。
面前这个人一秒前还在用日语跟她聊天,下一秒嘴里蹦出来的就变成了流畅得不像话的英语,而且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英语,每个词都连着前一个词的尾巴,语调起伏自然得像呼吸。
I mean, have you looked into acmodation options? the colloquial register there is quite different from textbook English, you know.(我是说,你了解过住宿选择吗?那边的口语语域和课本英语差别挺大的。)
爱音张了张嘴,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茫然。
她听懂了大概每一个单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听懂了——但当这些词以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连读、这样的语调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大脑忽然就转不过来了。
就好像背了整本字典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用过字典里的任何一个词。
Uh……I……
have you practiced speaking with native speakers? the accentuate differences between regions in London alone can be quite bewildering for newers.(你有和母语者练习过对话吗?光是伦敦各区域之间的口音差异就够让新来的人困惑了。)
爱音的笑容凝固了。
I……my English is……good?她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单词和单词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每个尾音都咬得太重,像是在朗读课文而不是在说话。
朝斗没有笑她,也没有放缓语速来迁就她,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
thats wonderful to hear. could you tell me then, whats your plan for orientation week? most institutions have one, but the pace can be rather overwhelming if youre not accustomed to following rapid instructions in a seminar setting.
(那太好了。那你能告诉我,你的迎新周计划是什么吗?大多数学校都有,但如果你不习惯在研讨课环境下跟上快速指令的话,节奏会相当让人吃不消。)
爱音彻底沉默了。
orientation week她连听都没听过。seminar这个词她倒是认识,但在这个语境里她反应了两秒才对上号。至于accentuate和colloquial register,她更是一头雾水,脸上那层自信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她站在原地,嘴微张着,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再闪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蔓延的窘迫,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站得很稳的地面,其实一直在晃。
朝斗没有再追问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语气拉回了日语。
爱音。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认真。
嗯……爱音低着头。
你连最基本的英式口语都没能接住。
……嗯。
我说的那些,不算很难吧?朝斗继续,去留学的话,课堂上的语速只会比我刚才更快,用词只会更专业,如果连我这种程度的对话都跟不上——
我知道。爱音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给自己做确认。
英国人可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朝斗说得很直接,也没有绕弯,你的语音语调、你的表达习惯,全是日式英语。到了那边,别人一开口你就傻了,你一开口别人就皱眉。
……有这么严重吗?爱音小声问。
你刚才自己已经验证了。朝斗看着她,我问你的那些问题,哪个算刁钻了?acmodation是留学最基本的词,orientation week是每个学校开学都有的东西,colloquial register是语言学常识,这些在英国,是日常。
爱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确实没法反驳,刚才朝斗切换成英语的那一瞬间,她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试卷上的选择题她从来不虚,阅读理解也做得又快又准,可真正一个伦敦腔的人站在面前跟她说话,她连对方在问什么都捉不准。那感觉就像背了十年游泳理论,第一次下水才发现自己连浮都浮不起来。
更让她挫败的是,她甚至试图回应了——那句I……my English is……good?——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有多糟糕,单词像一块块砖头从嘴里滚出来,棱角分明,毫无衔接,跟朝斗那种行云流水的伦敦腔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物种在说话。
我再想想……爱音闷闷地说,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角。
一定要好好想。朝斗点了点头,别因为想出国就出国,得想清楚出了国之后你面对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这个出国留学的想法,是谁提的?
是我自己。爱音抬起头,声音里掺了一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坦然,我英语考试成绩一直挺好的,排名也很靠前,平时也经常用英语说话,所以就有了这个想法,父母觉得既然我有这个意愿,就支持安排了。
不过考试成绩好和能在伦敦活下去是两回事。朝斗说,我在伦敦的第一年,也差点没扛住。
前辈也……?爱音意外地看着他。
我刚到的时候,英语成绩在班里也是顶尖的。朝斗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可第一堂课教授讲了什么我大概只听懂了六成,剩下四成全是靠课后借同学笔记补的。伦敦人说话快,吞音严重,俚语多到字典里查不到,你以为是方言,结果人家天天都在用。
其实,这并不是朝斗的经历,只能算是朝斗曾经一个同学的情况,不过朝斗也不想一味地去打击她的积极性,而是想让她意识到真实语境的残酷。
爱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所以你那个平时经常用英语说话,具体是怎么说的?跟谁?朝斗问回来。
跟……自己?爱音的语气有点心虚,手指不自觉地转了转眼镜腿,就是看英剧的时候跟着念台词什么的……算吗?
不算。朝斗很干脆,跟剧念台词,那叫模仿,算不上输出,你没有在思考、没有在组织语言,只是在复读。到了伦敦,没人会给你递剧本。
好吧……爱音叹了口气,把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收了起来,安静了几秒。
“有句古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说的便是这个了。”朝斗笑了笑。
纸上学来终觉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英语是的,因为分数告诉她它是好的,老师告诉她它是好的,排名告诉她它是好的。
可这个字有太多层级了,她站在的那个层级,离之间还隔着一条她自己看不见、但朝斗一眼就望到底的沟。
朝斗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也没有再追击了。点到为止。他不是要打击一个初中女生的自信,他只是不希望这个女孩到了伦敦之后,才发现自己准备的行李里少装了最关键的那一样东西。
话说回来,朝斗换了个稍轻松些的口吻,你刚说学了吉他,弹的是什么风格的?
嗯……摇滚吧?虽然我只会几个基础和弦,爱音抬起头,眼神里恢复了一点光,但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就是——站在台上,手里抱着琴,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全世界都是我的。爱音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中二了?
不中二。朝斗说,很有趣的想法啊。
爱音愣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沉默了几秒。
没想到你这样的大明星,一点架子都没有。她看着朝斗,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居然还在像个朋友一样认真帮我考虑留学的事。
我架子很大吗?朝斗反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为明星都会很忙、很高冷什么的,爱音连忙摆手,但你刚才居然一本正经地用英语考我,还在给我分析利弊,这也太——
太什么?
太好了。爱音认真地说。
朝斗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对了,前辈,爱音没了之前的压力,反而好奇起来,微微探过身,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跟人约好了,下午三点在咖啡店见面。朝斗看了一眼时间。
哦——爱音拉长了声调,明显有些失望,肩膀也跟着塌下来,还以为是有演出呢!
不是,就是聊天。朝斗想了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过——
他打开LINE,把自己的二维码调了出来。
加个好友?
诶?!爱音的眼睛瞬间又亮回来,真的可以吗?!
撞了你,总得赔点什么。朝斗把手机递过去,加了我,我给你准备一个赔礼。
爱音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扫码,动作快得像怕朝斗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加完好友之后,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新联系人看了好几秒,嘴角压都压不住,手指在备注栏里敲了又敲,最后老老实实写了星海前辈四个字。
然后——朝斗从包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票和一张传单,这两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爱音接过去,先看那张票。
这是our path——一家Live house的一场演出的票。朝斗说,你拿着,到时候来看就行。
our path……爱音念了一遍,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抬头,那这个呢?她扬了扬手里那张传单。
这个是banG dream大赛的宣传单。
banG dream大赛?爱音歪了歪头,好像在哪儿听说过,但不太了解,是什么比赛?
简单来说,朝斗把传单展开,用指尖点着上面的要点一条一条给她看,这是一个面向所有乐队的比赛。没有门槛限制,谁都可以报名。
谁都可以?爱音瞪大了眼,不是说要有一定水平才能参加吗?那种……得过什么奖、或者有经纪公司签约什么的?
完全不需要。朝斗摇了摇头,这个比赛的理念就是——只要你喜欢音乐,只要你愿意站到台上去,你就有资格。没有评委审核你的技术,观众会用投票告诉你答案。
观众投票?
对,你只要在线上报名就行,报完名之后,在网站主页就能看到自己这支队伍的信息。然后通过去Live house演出,积累观众的投票票数,票数越高排名越靠前。
就这样?不用寄demo?不用先通过什么预选?
不用。朝斗笑了笑,你报了名,去了现场,弹了唱了,观众觉得好就投你,就这么直接。报名费也几乎不需要多少,可以说相当亲民了。
爱音把传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上面的内容,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纸边。
谁都可以报名……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的手开始微微发痒。
她学了吉他,虽然还很菜,但她学了。她喜欢出风头,喜欢到愿意为此磨出指茧。而现在面前摆着一个比赛,没有门槛,没有审核,只要你愿意站上去就行。
我……爱音抬起头,眼里那股光又回来了,我好像也可以去报名玩一玩?
当然可以,很欢迎。朝斗点了点头,不过最好还是找几个朋友一起,一个人很难撑起一支乐队。
那倒是……爱音想了想,掰了掰手指,嗯……我准备当吉他主唱!
吉他主唱?朝斗挑了挑眉,同时弹吉他和唱歌?这个定位可不简单噢。
对!我觉得这样最帅了!爱音双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一把吉他的琴颈,左手指尖颤了颤,模拟出按弦的动作,右手在半空中刷了一下,像在扫弦,虽然我现在水平还很菜,和弦转换还老是卡壳,但我觉得努力的话——
一定能弹得很好。朝斗没让她把谦虚的话说完。
爱音怔了一下。
被安慰让人松一口气,被相信让人挺直了腰。
而且你不用着急找齐五个人,朝斗想了想又说,先找到哪怕一个队友也行,两个人比一个人强,先练起来,剩下的人会慢慢聚过来的。乐队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互相吸引的,你弹得好、唱得认真,自然会有同频的人靠过来。
你也可以有空的时候去our path转转,朝斗说,那边经常有各种人在排练、在演出,说不定你能碰到也在寻找队友的人。组在一起了,练着练着说不定未来就熟了。
爱音用力点了点头,把票和传单小心地折好收进包里,动作轻得像在收一件易碎品。
她退后一步,朝朝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前辈!今天的偶遇真的太幸运了!
我也很高兴碰到你。朝斗说,留学的事,好好想。吉他的事,好好弹。
爱音直起身,用力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前辈也快去赴约吧,别迟到了!
嗯,路上小心。朝斗微微抬了抬手。
她转身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朝斗比了个大大的手势。
吉他主唱,等着看吧!
喊完这句话,她的身影汇入了人流里,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街角吞没了。
朝斗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这个女孩很有劲头。
劲头是好事,但光有劲头不够——她在留学这件事上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希望她在吉他主唱这件事上,能比在英语口语上更踏实些。
劲头配上踏实,才能真正走到想去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吉他才入门就敢想当吉他主唱、敢想报名比赛,这份胆量本身也不该被小看。
多少人弹了几年琴却还是不敢上台,甚至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练琴,她连和弦都转换不利索就已经在想象自己站在聚光灯底下了。这种莽撞,换个角度看,也叫勇气。
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有人推她一把、同时告诉她你可以的契机。
就像当初,也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肿的右脚脚腕,试着踩了一步,疼,但能走。
继续往下北泽。
脑子里又转回了那件事——该怎么顺理成章地帮助祥子。
强加于人的帮助行不通,得让祥子自己愿意伸手、同时不觉得伸这只手是低头的那种帮助。但这个分寸太难拿捏了。太主动会让祥子退缩,祥子那副性格,你越伸手她越往后退;太被动又等于什么都没做,等着祥子自己开口,那比等雨倒流还不现实。
得找一个她不设防的切入点。
朝斗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得帮她解决问题吗?不,更要紧的是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怎么让她觉得呢?她那副自尊心又高又脆的脾气,你稍微多给一点她都觉得是施舍……
脚腕一瘸一拐的步态让他的影子在路面上微微晃着,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
去往下北泽的地铁站慢慢近了,店铺的招牌一块接一块地出现,咖啡的香气从某扇半开的门里飘出来,混着烤面包的焦香。朝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那团乱麻里稍微抽出来一点。
街对面。
一个身影停在了路灯柱子旁边。
那身影原本只是随意路过,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路的步调不快不慢,像是办完了事正在回家的路上。
但在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那个一瘸一拐往前走的少年时,整个人顿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在某一个页面上停下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资料页。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街对面那个人的侧影。
比对了一下。
背脊的弧度,走路的姿态,右脚明显不敢着力那个微妙的瘸法。
没错。
就是他。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什么都没说。手里那袋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重新迈开,方向和那个少年一致,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他的背影,又不会让他察觉身后的目光。
悄无声息地,从街对面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