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朝斗被一阵极轻的振动拽出了睡眠。
他先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花了几秒辨认那个声音的来源,不是闹钟,不是来电,是手机在枕边嗡嗡地振了一下。消息提示。
身边两个人还睡得沉,莉莎的呼吸绵长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之前在抓什么又没抓住。友希那侧身朝向另一边,后背对着他,肩膀随呼吸轻轻起伏,被子从她肩头滑下去了一截。
朝斗没有先去看手机。
他慢慢抬起左手,够到被角,把友希那肩头露出来的那一截重新盖好。被面下陷的时候友希那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回睡梦里。
他偏过头看莉莎,她倒是盖得严实,只是半边被子被她自己的腿卷走了,腰侧露出了一小条。朝斗把被子扯回来,替她掖了掖腰间的缝隙,指尖碰到她睡衣的面料,柔软微凉。
做完这些,他低头,在友希那的额角轻轻亲了一下,嘴唇只挨了一挨,连她自己大概都不会记得。然后他转向另一侧,同样在莉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稍微重一点点,莉莎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梦里在笑。
朝斗撑起身体,小心地不去压到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手臂或腿。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把手机从枕边拿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余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勾出模糊的边。朝斗坐到沙发上,这才点亮了手机屏幕。
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的名字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天王寺俞屋。
朝斗点开聊天界面,舅舅的消息不长,但每一条信息都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比一圈大。
朝斗,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丰川瑞穗的指标又好了一大截,主治团队今天评估过了,认为她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办理出院。
这两周的调养我会继续跟进,不过坦白说,从数值上看,她已经跨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瑞穗的状态你也知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情绪很压抑,几乎是封闭的,但最近这几个月变化很大,她开始主动跟医护人员说话了,偶尔还会笑。
一个人从鬼门关旁边走回来,对人生的看法会不一样吧,她跟我说,以前觉得很多东西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每一天都值得好好过。
朝斗把这几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丰川瑞穗,丰川祥子的母亲,法布雷病,罕见病,之前一直在永岭记念病院住院,舅舅天王寺俞屋一直在负责她后续的调理和康复。
这些事朝斗都知道,舅舅之前也陆陆续续跟他说过瑞穗的情况在好转,但这次舅舅说的是。
两周。
两周之后,祥子的妈妈就要出院了。
朝斗靠进沙发里,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又把视线收回来,目光落在聊天界面上俞屋的头像旁边那句她开始主动跟医护人员说话了,偶尔还会笑。
一个母亲从压抑抑郁里挣脱了出来,重新有了笑容,重新想要好好活着,这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应该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祥子的情况……
朝斗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他想了很久。
从祥子离开crychic那天起,他就试过很多次联系她。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打电话,不接,他托睦转达,睦说她也没有祥子更多的消息。
他甚至直接去了丰川家的宅邸,但那栋房子已经空了,人去楼空,院子里都要长出杂草了。
祥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
真冬之前说过一句话,祥子的事,可能和她妈妈有关系。当时朝斗没有太在意这个猜测,但后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祥子情绪出问题的时间节点,和瑞穗入院的节点几乎重合。一个人的母亲突然生了重病,这个人紧接着就从所有人身边退开了,这中间要说没有关联,未免太巧了。
而现在丰川瑞穗就要出院了。
这条消息给了朝斗一个支点,让他终于可以撬动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退出了和舅舅的聊天界面,手指划过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丰川祥子。
朝斗之前每次点进来都只是确认她依然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然后沉默地退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退出。
他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措辞太重要了,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这条消息被祥子当作又一个关于crychic的追问而忽略,那他就真的再也没有第二次开口的余地了。
朝斗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消息敲了出来。
你可以不回复我关于乐队的消息和疑问,但是这次的事无关crychic,而是关于你的母亲,我这边有些事必须通知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小勾,表示送达成功。
朝斗没有把手机放下,也没有退出聊天界面,他就那么举着手机,盯着屏幕,像盯着水面等一条鱼上钩。
一秒。
三秒。
五秒。
他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祥子可以不回,她有充分的理由不回,她已经沉默了这么久,一条消息改变不了什么。但他的手指还是死死握着手机边框,指节微微泛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七秒。
十秒。
然后他看到了。
聊天框的底部,就在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朝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她没有已读不回,她正在打字。
那几个字在屏幕上持续了大概四五秒,消失了一下,又出现了。祥子似乎在反复修改自己的回复,打了删,删了打,犹豫着该怎么措辞,又或者犹豫着该不该回复。
朝斗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打,生怕自己发消息会打断她那边的输入框。
又过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是什么事……
三个字加一个省略号。
朝斗反复看了两遍,省略号说明祥子在犹豫,她既然开口了,也没有说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她只问了是什么事,而且那三个字后面的省略号,像是话没有说完,还有后半截咽了回去。
她在害怕,说明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妈妈的情况。
这是朝斗的第一反应。祥子在害怕听到某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但她还是问了,因为那个前提——关于你的母亲——让她没有办法装作没看见。
朝斗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线下见一面好吗,我慢慢说。
他按了发送。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屏幕上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只有安静的已读标记。朝斗等了半分钟,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那行小字又冒了出来。
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输入的时间很长,十几秒,然后消失了,但没有消息弹出来。祥子打了一串字,又全删了。
又过了几秒,输入中再次出现,这次很快。
“与crychic无关对吧?”
“对。”朝斗认真回答。
一个字。
朝斗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赌对了。
不,说是赌其实不太准确。朝斗在心里承认,这是带了一份算计的。他知道祥子不可能无视关于母亲的消息,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crychic,不管她有多不想和过去的人扯上关系,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重过一切。
他看得出来,曾经的丰川祥子无比珍视着crychic。
那个站在钢琴前笑得温柔的队长,那个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的领队,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她选择离开,也只有涉及到家人的事了。
而祥子情绪出事的时间和瑞穗入院的时间恰好吻合,真冬的猜测没准真的没错。
所以朝斗用了这种方式来诓一手丰川祥子。他先用无关crychic把乐队那边的警惕卸掉,再用关于你的母亲把最柔软的那根弦拨响。
不管祥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回复的,至少她回复了,至少他们重新接上了线。
而只要能见到面,朝斗就没有那么容易再放祥子走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和祥子商量见面的地点。
时间定在今天白天下午吧,你觉得几点合适?
三点。
地点的话,商业街那边有家羽泽咖啡店,环境还不错,我们可以——
不去那边。
祥子的拒绝来得又快又硬,甚至没等朝斗把话说完,就像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绷得很紧,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朝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羽泽咖啡店,而立希作为Afterglow的粉丝,之前也是跟羽泽鸫商量了在那儿打工。
立希是cRYchIc的鼓手,也是至今对祥子怨气最重的人。让立希和祥子碰上,那不是见面,那是战争。
祥子抵触那家店,要么是因为知道立希在那里,要么是因为那片区域本来就容易碰见熟人。
不管是哪个原因,祥子不想在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和他见面。
这说明祥子现在在刻意回避过去的人际圈。
朝斗想了想,重新打字。
那么你想要约在哪里,总归要在东京里吧。
这次祥子犹豫了很久,输入框反复出现和消失了两三回,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朝斗看了那个名字,没绷住直接在手机前笑出了声。
StARRY。
下北泽的Live house,StARRY。
祥子居然约在那里,朝斗第一反应是祥子大概以为他对那片区域人生地不熟,选了个自己熟悉而他不会去的地方,这样见面的时候心理上她能占一点主动权。
他假装搜了一下,然后回复。
是那个下北泽区的Live house对吧,可以可以,我没问题。
那就今天下午三点,StARRY门口见。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祥子没有多说一个字,朝斗也没有再追问。
能约出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于见面之后怎么谈,那是下午的事。
但朝斗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StARRY。
那可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
四年前他就去过一次,那家店的老板是结束乐队里虹夏的姐姐,一个叫伊地知星歌的女人。因为同样在东京经营Livehouse,朝斗和星歌之间还保持着联系,偶尔互通一下演出排期和设备资源的信息。
星歌这个人有点霸气,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但面对朝斗的时候还算温和,大概是因为朝斗这边也多多少少照顾过她妹妹的乐队,算是有交情在。
朝斗退出了和祥子的聊天界面,翻出星歌的对话框,直接打字。
星歌姐,突然打扰,有个事想问你。
怎么了?
你店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祥子的女孩?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朝斗能想象星歌在那头歪着头想了想的样子,大概还掂量了一下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消息来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啊?丰川祥子对吧?
这意味着星歌认识祥子,而且对她有印象,朝斗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按捺住情绪,继续打字。
她在我这边有点事,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她都做了什么,在店里表现怎么样?
星歌那头又停了几秒,然后回复过来。
哈,这可是StARRY员工的信息,我也不能随便往外泄露吧。
员工?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直直钉进朝斗的脑子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甚至忘记了回复。
祥子在StARRY打工?
朝斗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打下一条消息的。
等等,祥子在你们店里打工?你没开玩笑吧?
我拿员工信息开玩笑干嘛。星歌的回复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她来有一阵子了,做事认真,从不迟到,干得挺好的,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朝斗回了一条,心跳还在加速。
朝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揉了揉脸。
丰川祥子,丰川家的大小姐,丰川集团血脉最纯正的继承人,居然在下北泽的Live house里打工。
开什么玩笑。
祥子是那种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的人,丰川家的财力在东京的财阀圈子里都排得上号。
这种家庭的大小姐,别说打工,连零花钱都是卡里直接刷的,她用得着去打工挣钱?别跟朝斗说她是去体验生活的,丰川祥子真要是为了体验生活这种理由去跟crychic决裂,那也太诡异了。
祥子不是那种人,她做不出这种事。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祥子……居然缺钱?
这个结论一旦浮上来,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
祥子为什么一言不发就离开了crychic?因为她的生活里出现了远比乐队更迫切的问题。
祥子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附近和朝斗见面?因为她不想让过去认识她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祥子为什么选了下北泽的StARRY?因为那离她过去生活的圈子足够远,在那里打工不会碰到熟人。
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作为曾经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如果被身边的人知道她已经堕落到需要打工赚钱维生的地步,她面子上挂不住。
祥子不是不想回消息,不是不想见大家,她是不能。她把自己和过去的一切都切割开了,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她落魄的样子。
朝斗闭上眼,把手机举到面前又放下来,反复了两次。
同样的,这样一个高傲的人,是绝对不会接受他轻而易举的嗟来之食。
朝斗不是没想过直接给祥子钱,他甚至可以立刻转一笔足够她用一整年的数目过去,但这没用。
祥子不会收,而且这种做法只会让祥子觉得他在居高临下地施舍,反而把好不容易才撬开的那道裂缝又合上了。
跟钱有关的事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却得想一个好一点的办法,去让祥子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帮助。
头疼噢……
朝斗揉着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
他身边不是没有自尊心强的人。
纱夜的自尊写在骨子里,她从不主动示弱,受伤了也自己扛着,别人想帮忙她先抗拒再考虑。
有咲的自尊藏在沉默里,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能忍。
知由的自尊更为隐秘,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在意别人是否把她当一回事。
她们都展现过强大的自尊,但她们没有一个人经历过丰川祥子那种从高处坠落下来的感觉。
纱夜的家再怎么说也一直很小康,有咲的处境虽然复杂但至少没有从云端跌落的落差,知由更是一直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们的自尊是在平地上筑起的城墙,而祥子的自尊是从悬崖边上摔下来之后,用碎石头拼起来的。
那种东西比城墙脆弱一百倍,但也坚硬一百倍,因为它是用伤口黏合的。
你碰它一下,整面都会碎,但你如果想从正面推倒它,反而推不动。
朝斗拿出手机,划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开始往下敲。
他先打了一行标题,关于祥子,然后在下面列出了现在需要思考的方向。
1. 祥子为什么家庭经济状况一落千丈?
丰川集团可没有这两天破产,朝斗平时虽然不太关心财经新闻,但丰川集团这种体量的企业要是出了事,新闻不可能悄无声息,更何况妈妈爸爸舅舅也从来没提过丰川家出了什么变故。家族还在,集团还在,但祥子这个家族中极其重要的继承人却过着苦日子?
这说不通,除非问题出在祥子和家族的关系上。
2. 祥子面对的主要困境是什么?
祥子现在在打工过日子,但朝斗总觉得这背后的问题可能不小,如果只是短期的资金周转,赚快钱的方式还有很多,没有必要选择去Livehouse长期打工,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人选择这种稳定的、周期长的收入方式,那就是她需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维持生计。
这意味着祥子的困境是持续的,远非一时之难,甚至可能看不到尽头。
3. crychic还有没有可能组起来的希望?
朝斗把这条打上去之后,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天。
他终于明白都筑诗船为什么要劝他不要强行重组crychic了。
如果祥子遭遇的困境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围绕着钱,围绕着生计,围绕着一个人能不能在明天活下去这种基本需求,那crychic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强行重组。
键盘和钢琴不能当饭吃,音乐不能替人付房租,一个连生活都勉强维持的人,没有余力去承担一支乐队的精神重量。
这不是祥子不在乎,是祥子顾不上。
朝斗深吸一口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注释。
不想回来or回不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打。
4. 还有几个问题……
这一条他打了省略号就停住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他一时说不全,但总觉得事情远比他目前掌握的要复杂。
祥子的处境、丰川家的态度、瑞穗的病情和出院、祥子和家族之间是否已经决裂,这些线索都搅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线,他只拽出了几个线头,还没来得及理顺。
朝斗把备忘录保存了,锁上手机,却没有起身。
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身后卧室的门虚掩着,两个女孩还在安睡,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轻得像远处的水声。而他在这里,凌晨三点,独自消化着一个他不该知道但已经知道了的秘密。
丰川祥子在StARRY打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每转一次就多带出一层含义。她不是去体验生活的,她是去活命的。曾经站在聚光灯下弹钢琴的队长,现在站在吧台后面端盘子擦桌子,朝斗甚至能想象出祥子工作时的样子,动作一定很利落,表情一定很平静,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就是丰川祥子,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哪怕要为此独自扛下所有。
朝斗慢慢站起来,走回卧室。
他没有再躺下,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看莉莎的睡脸,又看看友希那的侧影。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朝斗轻轻把友希那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起身去洗漱。
等等!
朝斗猛然看向时钟,现在可是三点,凌晨三点?
看来祥子比他想的还要辛苦。
今天下午三点,他要去StARRY见丰川祥子。
在那之前,他得想清楚怎么开口,想清楚每一个字。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朝斗没有叫醒她们,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出门了,跟莉莎留了条消息说中午之前回来。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备忘录上那几条问题,步伐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视线是散的,思绪全在丰川祥子身上。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隐约有一个猜测,但不敢确认。
丰川家没有破产,家族还在运转,但祥子却过得拮据,那问题只能出在祥子被家族放弃了这个方向上。可能是祥子做了什么让家族不满的事,也可能是家族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祥子的地位变了,还可能是祥子自己选择离开家族——但以祥子的性格,她会选择离开一个她从出生就待着的地方吗?
除非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接纳她了。
朝斗叹了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转去想第二个。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停,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祥子面对的主要困境。
如果第一个猜测是对的,祥子被家族放弃或者主动脱离了家族,那她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缺钱的问题,她面对的是从零开始建立一个人生活的问题。
房租,水电,伙食,再加上母亲住院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对一个从未工作过的大小姐来说,打工几乎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维生方式。
而她选了StARRY,选了一家Livehouse,而不是便利店或者餐厅。这一点让朝斗觉得祥子心里那根对音乐热爱的线还没有断,她还是愿意待在跟音乐有关的地方,哪怕只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
这很重要。
这说明祥子没有放弃音乐,她只是放弃了站在台上弹琴的那个自己。
这很重要。这非常重要。
第三个问题,crychic还有没有可能组起来的希望。
朝斗之前一直觉得答案是有,只要找到祥子,只要跟祥子谈清楚,只要把误会解开,cRYchIc就能重新站起来,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祥子面对的是现实层面的问题,那就算把所有情感上的心结都解开,她也依然没有条件回来。
你不能叫一个每天要打工到晚上十点的人来参加下午的排练,你不能叫一个为房租发愁的人把精力分给乐队。
cRYchIc的希望不在感情上,在现实里。
而现实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第四个问题,还有几个……
朝斗想着想着,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着,脑子里还在转,信号灯变绿了他也没注意,直到有车按了声喇叭他才回神,赶紧快步过了马路。
然后他继续走,继续想。
祥子的自尊心到底强到什么程度,强到连母亲的近况都不愿让朋友知道?还是说祥子不知道她妈妈快出院了?如果她不知道,那朝斗今天下午要告诉她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你妈妈两周后出院,而祥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会是什么,喜极而泣还是更加封闭?
朝斗说不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下午到底能不能说出有用的话,或者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但话说回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祥子说过一句话了,就算笨拙,就算说错,也比继续沉默下去要好。
不过想再多也没用,见到了人再随机应变吧。
他正这么想着,迈出下一步的时候,视野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影子。
太快了。
朝斗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和对方一头撞在了一起。
额头对额头的撞击让他眼前一白,脚下踉跄了两步,脚腕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去。
他伸手想撑住地面,但手心打滑,膝盖和手肘先后磕在地上,而右脚脚腕传来的那阵尖锐的痛感让他了一声,确认了不是幻痛。
扭到了。
哎呦!
那个声音倒不是他发出来的,是对方发出来的。
很清脆的声音,像玻璃珠碰在瓷碟上,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疼痛的气音,听年纪比朝斗小几岁,应该是个女孩。
朝斗顾不上自己的脚腕,赶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右脚一吃力就疼得他脸皱成一团,只能半跪着,先去看对面那个人。
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对方也摔了,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额头,表情有点懵。
哎呦。她又哼了一声,比刚才轻,像是在确认自己哪里疼。
朝斗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伸手想扶她起来,但脚腕的伤让他的动作很不灵便,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倒,好不容易稳住了。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对方抬起头看他。
戴着一副眼镜,镜片被撞歪了一点。对方一头淡粉色长发,比丸山彩的头发发色要淡一点。看面相是个好学生,那种认真上课认真记笔记的类型,不像会在这种时间点在街上闲逛的人。
表情里有一点点恼,但更多的是茫然,像是也在想自己怎么就撞上了。
她没有立刻搭朝斗的手,而是先自己试着动了一下,确认没有哪里摔坏了,才把眼镜扶正,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