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想一想。
真冬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就低下头看着桌面,不再说话了。
“如果不行也没关系的,我只是问问,毕竟你很优秀!”
朝斗也没催,他看得出来这件事对真冬来说不是随口就能答应的那种——她刚才指出计算错误时那种冷静果断的劲头已经完全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犹豫,像是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哪边都不肯松手。
过了大概半分钟,真冬才重新抬起头。
家里……并不一定会允许我有这个时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朝斗大概能猜到——高中二年级,升学的关键年,任何课外活动都需要父母的同意,更何况是参与一个医学研究项目。
这个完全没关系,朝斗连忙说,如果家里不同意的话——
另外,真冬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但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想问星海先生一个问题。
你研究这个的意义,目的是什么?
朝斗一愣。
法布雷病是一个非常罕见的遗传病,全球发病率大约五万分之一,真冬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个课题陈述,指着书本上的资料,医学上还有很多更广泛更切实际的问题等待研究吧——心血管疾病、肿瘤、神经退行性疾病——这些领域每年有数以亿计的资金投入和数以万计的研究者,而你,一个还在读高中的音乐人,选择把精力集中在这种罕见病上。
她停了一下。
可能有一个更紧急的原因?比如——真的存在一个需要救治的人?
朝斗沉默了两秒。
他本想说这是隐私暂时不方便透露之类的话,但真冬看着他的眼神很直,没有打探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需要确认的事——如果她要加入这个研究,她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做。
朝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个病人,正是患了这个病。
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之前一直靠我妈妈负责调理和治疗,但是最近情况发生了更大的恶化,所以才不得不让我参与到治疗中来。
他没有说那个病人是谁,真冬也没有追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带着一种思考的节奏,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然后她说:那我帮星海先生吧。
朝斗愣了一下。
毕竟这涉及到人身危险了,真冬的语气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之前的微笑要小得多,但真实得多,就当星海先生愿意来25时nightcord见旁听的答谢。
真的吗?谢谢!朝斗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家里那边——
这件事……
朝斗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朝比奈同学既然在高二就已经学了这么多医学知识,以后是想往医学这边发展吗?大概以后想当什么职位?想专心于哪门科?
他问得很自然,毕竟以真冬展现出来的知识储备和判断力,走医学这条路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推测——一个高中二年级就能在法布雷病的研究笔记里精准纠错、预判连锁风险的人,如果进了医学院,大概会成为那种让教授都头疼的天才学生。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
真冬愣住了。
朝斗见过真冬的几种反应——指出错误时的冷静果断,听到被妈拜托当医生时的一瞬震惊,被邀请加入研究时的持续愣怔——但那些反应都有迹可循,都有具体的触发点。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空洞的平静,缓慢成形的那种认真,她的脸就像一扇被突然关上的窗,所有的光和颜色在同一个瞬间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空白的墙壁。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朝斗,但瞳孔的焦距已经不对了——她看的不是他,看的不是这间拉面馆,看的不是桌上任何一样东西。
她在看某个很远的、朝斗看不见的地方。
梦想。
现实。
父母。
自己。
这些词从她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升,升到水面就碎了。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拉面馆的声音、朝斗的声音、碗碟和风铃的声音,全部被一层厚厚的东西隔在了外面。
……
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自己发着多高的烧都说不清楚。
小女孩躺在床上,几乎快要睡着了,嘴里喃喃着好难受,她晕眩地看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天翻地覆,房间的墙壁在视线里缓缓旋转,天花板上的灯像一颗摇晃的星星。
头上的冰袋被人轻轻拿了起来。
凉意消失的一瞬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妈妈的脸。
欸……冰这么快就化了,真冬,你好点了嘛?
妈……妈,好难受……小真冬勉强睁着眼睛,视线里的妈妈是模糊的,但那个声音很清晰,带着焦急和心疼。
怎么样?有胃口吗?要不要喝点粥?
唔……
她的胃里什么都装不下,光是呼吸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真冬更严重了吗?妈妈难过地摸了摸真冬滚烫的额头,转过身去重新拿了一块冰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额头上。新的凉意贴上皮肤的那一刻,真冬微微舒了一口气。
这样,喝不了粥的话,那吃点水果吧,妈妈给你去削苹果吃。
妈妈起身去了厨房,真冬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水龙头、刀切砧板、盘子——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带着一种安心的节奏感,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守着世界的边界。
妈妈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放着几块苹果,每一块都被切成小兔子的形状,圆圆的耳朵,小小的身体,用牙签叉着,妈妈拿起一块,慢慢递到真冬嘴边。
来,慢慢吃。
真冬看着妈妈的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认真切出来的小兔子,眼眶不知怎的就湿了。她张嘴咬了一口——苹果是甜的,凉丝丝的,正好压住了喉咙里那股烧灼感。
她认认真真地嚼,认认真真地咽,认认真真地品尝着兔耳朵最先被咬掉的那一小口。
妈妈就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
那份温暖的情绪,似乎真的能治愈发烧的痛苦。
……
小学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妈妈带她去商场买衣服,真冬看到了橱窗里一只很漂亮的兔子玩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被人群冲散了。
其实也就几分钟的事,她站在兔子橱窗前面回头看了一圈,发现妈妈不在视线里,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就开始往回找,商场不大,她很快就在楼梯口找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妈妈。
妈妈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先是如释重负,然后——
为什么!你怎么没有听妈妈的话呢!
妈妈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颤抖的尖锐感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真冬的耳朵里。
我……唔……
妈妈说过不要离开妈妈的身边!你为什么还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呀!
真冬想解释自己只是看了一眼橱窗,想说自己马上就回来了,但妈妈的眼眶已经红了。
没找到真冬,妈妈真冬害怕急了!妈妈还以为,真冬要变成那种,让妈妈会担心的坏孩子了呢——
妈妈捂住了脸,开始哭。
坏孩子。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坏孩子……我没有……真冬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妈妈,不要哭,我不想看到妈妈哭啊!我错了!我以后不这么做了!
她慌忙拉住妈妈的衣角,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她不在乎橱窗里的兔子了,不在乎自己只是看了几秒钟这件事了——她只知道自己让妈妈哭了,自己差点变成坏孩子了。
妈妈蹲下来,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真冬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真冬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里,用力地点着头。
好孩子……她是好孩子……只要听妈妈的话,不离开妈妈,不让妈妈担心,就是好孩子。
……
初中的时候。
一家三口坐在晚餐桌前。电视里播着什么新闻,爸爸一边吃饭一边偶尔抬头看两眼,妈妈给真冬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掉了刺。
话说,真冬也已经快要上高中了吧,离踏入社会又近了一步呢!妈妈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聊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是啊,真冬有想过以后干什么工作吗?爸爸放下筷子,看着她。
真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欸,有的有的。
那个时候,妈妈照顾她发烧时温柔的样子,把苹果切成小兔子递到她嘴边的样子,在商场里害怕地哭出来的样子——所有这些画面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一种温暖的、潮湿的重量。
妈妈照顾她,好温暖……她也想要这样照顾别人。
我想成为一名护士。
欸,只是护士吗?
妈妈的语气变了,没有否定,没有批评,甚至带着微笑,但那个像一把极薄的刀片,切进了真冬的胸口。
虽然护士也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吧……但是如果已经想踏入医学行业,那还是成为医生更有前途吧。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平静地夹起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我……?
说的没错啊,真冬真的挺适合当医生的,爸爸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全是鼓励,况且真冬的学习成绩也无可挑剔吧,想成为什么学院的医学生,都不是问题吧。
如果真冬能成为医生,肯定也是很优秀的医生吧,妈妈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样爸爸妈妈生病都不用发愁了……呵呵呵!
那个笑声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暖意。
真冬看着妈妈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期待也是真实的,妈妈是真的相信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就像妈妈相信她一直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一样。
父母真的觉得,比起护士,医生肯定要好很多。
或许……当医生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毕竟,深爱她的父母都这么说啊。
那自己的梦想……还重要吗?
……
老师?有什么事吗?
听到同学给她带的消息,女孩匆匆忙忙移动到办公室,端正自己的仪态,向老师询问。
啊朝比奈同学你来了呀,就是上次你在课题里所写的论文,可以拿去参加竞赛吗?
女孩好奇地问:我的论文?
对的,你的论文写得很好,得到了办公室很多老师的认同,你真的很了不起啊。
听到这样的赞美,女孩连忙摇头:什么嘛,我还差得远呢,况且我课题的成功也是离不开诸位老师的辅导啊,我会参加这次竞赛的,谢谢老师给我机会。
老师笑了笑:那我替你报名了哦。
好的!我会努力的!
女孩微笑着鞠躬,准备离开。
可她又被人拦住了。走廊上、教室门口、午休的食堂里——她总是被拦住,因为成绩优秀,在学校名列前茅,性格更是温文尔雅谦逊守礼,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非常喜欢这个完美无瑕的女孩。
她善良地接过同学递过来的题目,耐心地为其讲解,哪怕对方听不懂她也毫无怨言地再讲一遍。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浓不淡,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温暖。
朝比奈同学人真的好好啊!明明体育和学习都非常出色,却一点也不骄傲。
朝比奈同学你真厉害,我终于学会了!
哈哈,我没这么厉害啦,能帮到大家我就很高兴了。女孩温柔地回应赞美,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切感。
真的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会有朝比奈同学这样的人啊!
女孩尴尬地笑了笑,好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好了好了,我怎么都被捧得这么厉害了?是又有什么事需要拜托我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这次是真的真心的,因为我们突然感觉,朝比奈同学你是不是把太多精力都花到我们身上了,这不太好吧?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是啊,朝比奈同学总是愿意花时间倾听我们的声音和想法,却不怎么说自己的梦想和想法诶……
啊……这个嘛。女孩犹豫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眯起眼睛,我的话呢,梦想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快乐幸福地生活着,大家如果都快乐,我就也会很快乐噢!
糟透了。
不过这个回答,大概是大家想听到的吧。
哇,简直是女神!天使!
是吗。
这个心口不一的少女,名叫朝比奈真冬。
……
拉面馆的日光灯在她的瞳孔里重新聚焦。
真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和她整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毫无破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斗看着面前突然失语的真冬,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以后想做什么——会让这个刚刚还能冷静指出计算错误的女孩一下子变成这样。
但他看得出真冬在为难。
既然对方为难了,那就绝不继续追问。
没关系的,朝斗放柔了声音,如果还不清楚的话,完全没有关系。只要朝比奈同学愿意来帮忙,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真冬依旧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其实说到底,帮忙这件事……其实我不能做主。
我现在处在高二,算是升学的重点学习年,真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外向的平稳不一样——带着一点干涩的沉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了力气才拉上来的。
出去参与这种性质的事,一定要经过父母的同意,而这件事……估计并不是很容易。
朝斗一下子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下:一个成绩优秀的高二女生,家里对她的学业期望极高——高到连她自己的梦想都被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在这种情况下,要说服她的父母让她去参与一个和升学无关的医学研究项目……
如果要说服想让孩子专心学习的父母,这真的很困难呐,朝斗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要不还是……
他的语气已经开始往放弃了的方向滑了,毕竟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需要,去让别人和家里闹矛盾——尤其是当他隐约感觉到真冬的家庭关系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的时候。
不——
真冬的声音突然紧了一下。
朝斗抬起头。
真冬看着他,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她是失语的、沉默的、低着头的,但现在她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朝斗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急切。
与体贴式的急切截然不同,她真正发自内心地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我可能有一个办法。真冬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一种话术——绝对能成功。
朝斗愣住了。
真冬的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也在这一刻亮了一下。
不要成为坏孩子。
妈妈哭着的脸,妈妈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坏孩子——不听妈妈话的孩子,让妈妈担心的孩子,会让妈妈哭的孩子。
如果她真的去做了这件事——瞒着家里,或者用话术绕过父母的意愿,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她是不是就变成了那种,让妈妈会担心的坏孩子了?
但是。
这件事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试试。
并不是为了朝斗,也并不是为了答谢,甚至不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法布雷病患者。她之所以想试试,是因为——刚才朝斗问她想当什么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空白让她恐惧,比任何考试、任何竞赛、任何母亲的眼泪都更让她恐惧。
说到底,她不想一直空白下去。
她能够感觉到……
自己这样,应该不算坏孩子吧。
她没有把握。但她还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应该不算。
朝斗看着真冬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很多种了——温柔的、客气的、空洞的、认真的、失语的——但唯独没有见过此刻这种。
像是在下一道很大的决心。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违背过任何人的好孩子,第一次站在自己想要走的路的路口,身后是母亲的声音和眼泪,面前是一条她看不清尽头的路。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走。
但她没有后退。
……好吧,朝斗思考了一下,我愿意听一下朝比奈同学的计划,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