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屋檐边的水帘没有变细,风也没有变小。便利店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朝斗和日菜冲进雨里之后,就像两粒沙子被丢进了海里。
纱夜靠在柱子上,攥着朝斗的外套,等着辉夜开口。
辉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树。
她看了很久——久到纱夜以为她不打算说了。她的侧脸在灰暗的光线里很安静,深蓝色的长发贴被雨淋湿之后变成了更深的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个细微的动作纱夜在刚才也见过。
然后她开口了。
纱夜,你有没有贴近去看过那棵树?
纱夜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当然更多的是困惑,那棵树?祈福树吗?
对,要走近了看,蹲下来,看它的树干最下面的部分,
纱夜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没有。
那棵树太大了,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条上挂满了祈福的诗笺——白的、粉的、淡黄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来祈福的人都往高处挂,把诗笺系在伸手够得着的枝条上,越高越好,好像挂得越高愿望或许就越容易被听见。
自然没有人会蹲下去看树干最下面、被枝叶和诗笺遮得严严实实的部分。
辉夜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那棵树——你知道人们怎么讲它的来历吗?
纱夜想了想,她来过几次灯火会,听工作人员提过这棵树的事。知道一些,说这棵树是祈福树,树干上刻着不知道谁写的六个字——星海寂,此情绝,意思是只有等到繁星和大海都寂灭消止,这份情意才会断绝,是很美好的祝愿,这棵树又是常青的,一年四季都不凋零,对于愿望,大家都觉得它灵验,把诗笺挂在上面,希望这棵树能感应他们的愿望,保佑他们幸福,
辉夜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更像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苦涩。
你去问这里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他们都会这么告诉你,星海寂,此情绝——多么浪漫的传说,可这只是一个传说,
纱夜微微侧过头,什么意思?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棵树,目光从树冠慢慢往下移,移到被低垂的枝叶遮住的位置——树干的最底部,被层层诗笺和枝条挡住的、没有人会去看的地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那些水珠沿着下巴滑落。
这个故事,是人们因为对幸福的期许才想象出来的传说,那六个字是真的——但它的来历,跟人们以为的不一样,
雨声在她们之间哗哗地响着。屋檐下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拧衣服上的水,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跟她们无关。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伸出手,接着屋檐边落下来的雨水,看了看掌心里那点冰凉的水,轻轻甩掉了。
这棵树,其实是星海家和天王寺家种下的,
纱夜愣住了,星海家,天王寺家——这不是朝斗的父母所来自的两个家族吗?她扭头看着那棵在暴雨里摇晃的树——枝叶被风扯得歪向一边,树干还是直的。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星海家和天王寺家,这两大家族凑在一起种一棵树,难道是专门培育了什么传奇物种来给大众祈福用?
辉夜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你猜的方向没错,这棵树确实是祈福用的——但最初不是给大众的,星海家来源于占星测运的神秘学,你应该知道吧?
纱夜点点头,她听天王寺博士提过,星海家有很深的神秘学传统,占星、风水、命理,在业界非常有名。
天王寺家是医学世家,同样渊源极深,两家联姻的时候,便定下了立树证婚的约定,
立树……证婚?
就是在两家结为姻亲的时候,共同栽下一棵合生树,作为婚姻的见证——文书也好印章也好都不如一棵活着的、会生长的、一年四季都不凋零的树,只要这棵树还活着,这段婚姻就将美好,就将幸福,这是两大家族最古老的约定方式,
纱夜忍不住打断了她,声音还在微微发颤,等一下——如果是天王寺和星海两家立树证婚,那不就是朝斗的父母吗?朝斗的父母不就是这两家联姻的对象吗!
辉夜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然后她继续讲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纱夜要稍微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星海家善于测定风水,天王寺家擅长培育良种,这棵树是两大家族认真孕育的绝对良品——选种、选址、培土、浇水、开光、算运,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这大概也是如今这棵树能成为东京最出名的祈福树的原因——因为它本身就确实不一般,两家人也将这棵树看得非常重,联姻成婚的两人,一起在这里栽下了这棵树,并且在这棵树上刻下了那六个字的誓言……以及他们两人的姓氏,和天王寺
纱夜的眉头皱了起来,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这棵树上面只有那六个字吗?怎么还会有两人的姓氏?星海、天王寺——如果出现在树上,也应该早就被人注意到了吧,这棵树可是公众场所的地标,
辉夜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为什么现在那棵树上没有刻着朝斗父母姓氏的部分呢?
她顿了一下,雨水从屋檐边滴下来,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圆与圆交叠、扩散、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纹上,看着它们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是在看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时间冲刷之后慢慢变淡、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
这或许还得从那个奇迹之子讲起,
她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她没有看纱夜,眼睛始终停留在那棵树上。
两大家族很看重这棵树,认为这棵树由两位重要人物栽下,就照应着他们孩子的命运,他们的孩子,自然就是星海朝斗,
纱夜沉默了。
星海朝斗果然成为了奇迹的孩子——在他的身上,大家得以看到无限的可能,超忆症,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远超常人的学习速度,这些天赋让星海家的长老和天王寺家的科学家无比兴奋,于是朝斗从小就遭受了别的孩子所无法忍受的体验——严密的监管、灌输式的知识训练、几乎没有自由时间的成长日程,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纱夜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些她听天王寺博士讲过。朝斗因为无副作用超忆症和快速学习能力,小时候被家族严密管控,被灌输了大量知识,甚至和亲生父母都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身世时的疑惑——朝斗的父母到底在朝斗的成长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抗争者?旁观者?无视者?
辉夜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我想,每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大概都会想——朝斗的父母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难道真的就这么坐视朝斗度过一个不算健康的童年吗?
纱夜抬起头看着她。
辉夜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上,落在某个纱夜看不到的焦点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然后她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多了一种温度,多了一种来自回忆深处的、带着裂痕的温度,像是在摸一块很久以前碎过的瓷器,手指不自觉地避开了那些裂纹。
要了解朝斗父母的行为,朝斗的故事可能得先放到一边,毕竟他来自于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又是怎么认识的呢?两人并非童话故事里家族的对位联姻,跟那种星海家的少爷配天王寺家的千金的安排完全不同,实际上,他们也曾是两个叛逆家族的年轻人,
纱夜微微睁大了眼睛。
星海家的少爷不喜欢处理家族企业的琐碎事情——他真正喜欢的是音乐,天王寺家的千金也不愿意去当什么伟大的医学家——她同样喜欢音乐,两个被家族安排了人生轨道的年轻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跑偏了,他们在东京的一家Live house里偶遇,互不相识,不知道对方的家族背景,只是因为同一首歌、同一段旋律,站到了同一个舞台上,后来他们组成了乐队,感情也越来越好。”
“最终两大家族也得知了这件事,出面成全了这对婚姻——或许是因为两个年轻人确实般配,也或许是因为星海家和天王寺家的联姻本就是迟早的事,两个叛逆者的爱情,恰好给了家族一个体面的理由,
辉夜的声音很平静,但纱夜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蜷得更紧了,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他们自以为逃出了樊笼,实际上依旧在家族的圈子里,当儿子出生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辉夜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像一声叹息。
朝斗的父亲不再逍遥地在外面过日子——朝斗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给这个孩子一个美好安稳的未来,于是他回归了他父亲给他安排的道路,学习处理企业业务,而朝斗的母亲,更希望能够陪在朝斗身边,看着这个孩子成长,她比起丈夫,更关注孩子的自由——她不希望朝斗的成长也如他们一般,在与家族的对抗中度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部一点点拽出来。
但很不幸,朝斗的天赋反而让星海家的长老以及天王寺家的科学家无比兴奋,朝斗的妈妈不仅没有能够让朝斗过上自由幸福的日子,反而让朝斗深陷家族的控制,而她的丈夫,沉心于工作,没有办法站在她这一边,
辉夜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纱夜从来没有听她用过的音域,那声音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一点点渗出来的痛。
朝斗的妈妈一下子就陷入了孤立,精神也变得异常的脆弱,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家族抗议,抗议无效,再抗议,再无效——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安排、被规划、被当作一个优秀样本来培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又一次抗议无效之后,她做出了让两大家族都震惊的事情,
纱夜已经不敢呼吸了。
辉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虽然很让人震惊,但朝斗的妈妈端起了一把斧头,要知道朝斗的妈妈可不是什么很有力气的女孩,她就这样一个人端着一把快比她高的斧头,把那棵象征着星海天王寺两家命运与婚姻的树,劈成了两半,尤其是当初她和丈夫亲手刻上名字的地方——她劈得最狠,然后她直接离开了东京,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纱夜呆呆地看着那棵在暴雨里摇晃的树——完整的、枝繁叶茂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树。
辉夜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线条比刚才僵硬了一些。
一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经过嘴角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纱夜形容不出的表情,但她感觉得到,辉夜或许深深与之共情。
这棵树对于两大家族的意义本身就很大,但对于朝斗的父母,更是天大的气运——两人亲手栽下的树,亲手刻下的名字和誓言,树在则约在,树毁则约毁,这种自掘坟墓的行为让所有人都认识到了——这个平常越发软弱和精神不振的虚弱女子,为了自己的儿子,又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停了一下,手从身侧抬起来,又去接屋檐边落下的雨水——这一次她没有甩掉,而是让那些水在掌心里停留了一会儿,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渗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回脚边的水洼里。
星海朝斗的爷爷派人找到了朝斗的母亲,并亲自前往了大洋彼岸的欧洲认错,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那棵树的另外一半——就这么被朝斗母亲派人带走了,
纱夜的脑子还在转,等一下——这棵树看上去很完整,也不像被带走了一部分的样子?但你刚刚说……砍了一半?
辉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但比之前的都要真实一点,像是被纱夜的敏锐逗到了。
bingo,
你猜对了,天王寺家和星海家如果只是种出这么一棵常青树,真不算什么难事,真正重要的是——我之前说过,这是一棵合生树。
合生树?
一棵常青的树和一棵樱花树,交织生长,根连着根,枝缠着枝,本身就是两棵不同的树,却长成了同一棵的样子,常青与樱花共生,冬天也不凋零,春天又一起开花,这棵相生树原本应该成为这里更出名的地标——可就这么一斧头,砍去了一半,
辉夜的声音在砍去了一半那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遮掩,也没有停顿,像是不想给那个颤声任何停留的机会,直接往下说了。
那棵樱花树被朝斗母亲带走了,带去了英国伦敦——随便找了一个角落就丢下了,等到朝斗爷爷找到的时候,那棵樱花树早已经根深蒂固,定居在了英国的土壤里,所以朝斗爷爷定居在了伦敦,守着那棵樱花树——那棵上面刻着和天王寺的树,似乎在朝斗爷爷心中,那棵远在异国的樱花树,比东京这棵还重要。
(这里如果不记得的人详情可以看第三卷第一章解尾)
辉夜说完,安静地看着那棵树。
雨还在下,纱夜看着她的侧脸——辉夜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她眼神停在树干最下面的位置——那个被枝叶和诗笺遮住的、没有人会去看的地方——她一直在看那个位置,从讲故事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她不是在讲故事。
纱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模糊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直觉,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拱了一下,还没有破土,但已经让她感到了那种即将破土的力道。
辉夜从一开始就在看那棵树上被遮住的位置——刻着名字和誓言的位置。她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不是在模仿谁,是在回忆自己。
故事似乎讲完了。
纱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辉夜,你讲的这个故事确实让人很震惊,但是——你不是说要讲你自己的故事吗?这跟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辉夜没有转身。
她背对着纱夜,看着那棵树。肩膀的线条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安静是从容的,现在的安静是在忍着什么。
其实我讲的……就是关于我的故事,
纱夜愣住了。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不是撞了一下,是所有的碎片忽然同时落了下来,拼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形状。
刚刚辉夜讲的故事里——女性角色只有一个。
朝斗的母亲。
那个在Live house里弹音乐的叛逆千金,那个不希望儿子被家族控制的母亲,那个端起斧头劈树的绝望女人,那个带着樱花树远走伦敦的人。
再结合前面辉夜说过的所有话——从出生就在一起一起吃饭一张床睡觉给他拥抱星海的姓氏也跟他有关我见过比这更大的雨——
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她都亲耳听过。
但那些事实拼出来的画面——她一直以为是辉夜作为朝斗的姐姐、或者某种亲密关系才拥有的画面——
纱夜的心跌到了谷底。
她看着辉夜转过身来——那张和朝斗一般模样的脸,年轻的,像是高中生一样的脸。深蓝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深蓝色的眼眸在灰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纱夜才第一次明白。
这双眸,不是初入人事的眼神。
这张脸——是朝斗妈妈的脸。
纱夜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你……你是朝斗的……
对面的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跟之前辉夜所有的从容和克制都不一样的、有点没心没肺的笑。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我叫星海俞子,朝斗的妈妈。
纱夜彻底傻了。
星海俞子,朝斗的妈妈。
朝斗的妈妈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蓝色银色流星纹样的浴衣,看起来像高中生一样年轻——跟她聊了一整晚的天,听她讲了所有的心里话——
她还在她面前大喊了告白。
我就是喜欢朝斗了!
那句话像一记回旋镖,从傍晚的屋檐下飞出去,绕了一圈,现在狠狠地砸在了她自己的脑门上。
纱夜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粉红,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跟阿姨说了些什么啊!
俞子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的被逗乐了,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年轻——纱夜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哑又乱,连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了。
天生显小,俞子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朝斗都让我叫他不叫了,你说呢,噜,
那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纱夜愣了一下,之前从来没有听辉夜说过这个语气词——但仔细想想,辉夜是辉夜,俞子是俞子,眼前这个站在屋檐边、肩膀还在因为刚才笑过而微微发颤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她。
纱夜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她刚才——对着朝斗的妈妈——说了我喜欢朝斗希望是一辈子——还喊出来的——还哭了的——还讲了跟日菜吵架的事——还讲了屋檐下遇到失忆朝斗的事——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俞子看出了她的窘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别怕。
两个字,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很喜欢你的性格,纱夜,你很像朝斗——看着你,我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的目光很柔和——那目光里有一种纱夜从来没有在辉夜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暖的、带着心疼的温柔,之前辉夜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静的、有分寸的;而现在俞子看她,目光里没有分寸了——像是一下子把所有的壳都卸了。
所以我很支持你的选择,你不必如此多愁善感——想想过去和朝斗的点点滴滴吧,去抓住他,去表达自己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她松开纱夜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指向那棵树。
我很遗憾,曾经和丈夫一起栽下的树因为关于朝斗的变故而分落两头,但这棵树仍然在这里——仍然承载着对爱情的期盼,如果说烟火不能见证你们感情的诞生——那不如选择这棵树吧,在这棵树上,再次刻下你和他的姓氏。
纱夜怔怔地看着那棵树,那棵被朝斗的母亲劈成两半、又重新生长的树,那棵见证了两大家族联姻、见证了朝斗的命运、见证了九年前的烟火和四年前的屋檐的树。
我……纱夜的声音很轻,还在发抖,我这种人——在这种暴雨的气势下,根本没有勇气去表白……
俞子嗤笑了一声。
这种事情,只要人看对眼了,就是在垃圾场也能有勇气表白,何况是这么有韵味的雨中,这么噜的雨中!
她环顾四周,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朝斗和日菜买了这么久的东西还没回来——但他们肯定会回来的,等他们回来,你就去表白吧。
她的目光落在纱夜的眼睛上。
记住——只需要看着朝斗的脸,不要想别的。
纱夜看着她,俞子的脸在灰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但她眼角有很浅很浅的纹路,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到。
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被年轻的皮相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刚才讲故事的时候,她的声音几度颤抖——那些颤抖是在忍,忍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开始讲,就忍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
俞子似乎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停留了,她转过身,往屋檐的边缘走了两步。
纱夜连忙制止,你要做什么?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
俞子回头,笑了一下。
不做电灯泡,我在东京这破地方也待够了,如果不是为了见小纱夜合小日菜,我才不会来这噜……
然后她从浴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一抖,一披——居然是一件轻薄的雨衣,她一早就偷偷藏着了。
纱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雨衣穿上,系好帽扣,整张脸被透明的雨衣帽檐框住,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俞子唱着歌走进了雨里。
是一首纱夜没有听过的歌——旋律很轻,像是在跟雨说话,声音在暴雨里穿透力极强,清亮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淋雨的人能发出来的。
她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歌声却越飘越远——像一条发光的丝线,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了白茫茫的雨雾深处。
纱夜站在屋檐下,看着俞子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朝斗的妈妈——不愧是那个乐队的主唱啊,唱歌真好听。
她攥着朝斗的外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羞耻,感动,还有一点点——好像被理解了的安心。
那个女人端起斧头劈了树,带着半棵树远走伦敦,被家族视为疯了,却在今天穿着雨衣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暴雨里,跟她说去抓住他。
朝斗的倔强,大概是从这里来的吧。
纱夜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的膝盖,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被雨水的凉意冲得不那么刺骨了。
她想起了俞子说的话——看着朝斗的脸,不要想别的。
好,那就看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