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安静了下来。
朝斗和日菜冲进雨里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雨幕太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毛玻璃把世界隔成了两半。远处偶尔能听到便利店自动门的声音————但那是别人的世界,跟这里无关。
辉夜站在纱夜旁边,看着外面的雨。纱夜靠在柱子上,看着那棵树。
她的膝盖还在疼——辉夜说需要消毒,但现在毛巾和碘伏都在朝斗和日菜那里,她只能忍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紧了,青紫的范围好像又大了一些,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纸。
但她没有在看自己的膝盖,她在看那棵树。
那棵树在暴雨里摇晃着——风从左边来,枝条歪向右边;风从右边来,枝条又歪向左边。
像是在跟看不见的对手打一场无声的拉锯战,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把树皮冲得油亮油亮的。几片叶子被风扯断了,在雨里翻了两圈就落进了水洼里,贴在地面上,像一只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纱夜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屋檐边的水帘哗哗地流着,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偶尔有风把雨丝斜吹进屋檐里,打在纱夜的脸颊上——凉的,像有人用湿指尖碰了她一下。
她攥着朝斗的外套,布料已经半湿了,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这种时候,或许面对日菜、面对朝斗,甚至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纱夜都无法开口。
但恰巧的是,旁边就站着一个纱夜可以开口的对象。
星海辉夜。
怎么了?
我……不想跟他分开。
辉夜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她顺着纱夜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晃的树,然后又看回纱夜。
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对朝斗的情感,跟对日菜的一样——就是姐姐对弟弟妹妹的那种。照顾他,担心他,想让他好好的。我以为就只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止如此,日菜生病的时候,我肯定也会担心,会着急,想守在她旁边等她好起来。可朝斗哪怕只是打了个喷嚏,我就会想到他八岁那年住院的事,想到那道疤,想到他不能再站在舞台灯光下面。我比担心日菜多了一层——多了一层什么,我说不太清楚,就好像,意识到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在18年的跨度里,是如此的稀少。
辉夜听着,微微侧了侧头。
有些时候,命运就像在推搡着我和他,走得越来越近。我越是想要保持距离,就越是会被拉回去。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我和他之间——我退一步,它就紧一下,再退一步,它又紧一下,退到最后,线已经绷得快断了,可我还不敢往前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树的树冠上。
那棵树……以前没这么高,也没有这么枝繁叶茂。
辉夜微微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纱夜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屋檐边滴下来,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圆与圆交叠、扩散、消失,又重新画出来。
然后她说:四年前。
——
四年前,我跟日菜大吵了一架。
纱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当然,并不是关于朝斗的事……至少表面上不是,那时候朝斗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病故了,日菜也以为他不在了。我们吵架的原因……说来可笑,是因为日菜又在学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膝盖。
日菜从小就这样,我学吉他,她也学,我组乐队,她也想进,我穿什么衣服,她就买同款。我喜欢的歌,她转头就能弹出来——而且弹得比我好。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倒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很淡的、被磨损了很多次的苦涩。
我明知那不是她的错,日菜的天赋就在那里,她做什么都学得快、做得好,她甚至未必是刻意在模仿——她只是自然而然地朝着我走过来而已。可我过不去。
她的手指攥紧了搭在腿上的朝斗的外套。
日菜每次追上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又少了一点什么。我练了三个月的曲子她三周就弹会了,我花了两年努力的吉他技术她在半年内也站上了同样的舞台。我一边觉得自己不应该嫉妒,一边又忍不住去比较——越比较越痛苦,越痛苦越想逃,越逃日菜就越追上来问我姐姐你怎么了——然后我就更烦了。
她苦笑了一下。
那天我冲她发了好大的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什么都学我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你就不能做点自己的事吗——大概都是这种,日菜当时就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我会那么激动。后来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离姐姐近一点——我听了更生气,甩开她自己走出了家门
辉夜没有插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纱夜的手上——那只手攥着朝斗的外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住一根绳子。
后来我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终究是我自己过不去,日菜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靠近我。真正的问题在我,是我太害怕被追上了。害怕她追上来之后,我存在的意义就少了。
我想去跟她和好。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这个人,你知道的,道歉比登天还难。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一首祈愿的诗笺——灯火会上挂在树上许愿的那种。我想把和日菜和好写上去,挂到集市尽头的那棵树上,等她看到了,大概就懂了。
她再次指向雨中的那棵树。
灯火会那天,我拿着诗笺去了,可是——
跟今天一样。倾盆大雨。大到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找树了。我跑了好远,浑身都湿透了,诗笺也被雨水泡得字都糊了——我想写的那些话,对不起我想和你和好也好,全都变成了一团墨渍,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只好往回跑——想跑到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屋檐下,而在那个时候,在雨中我和少年相撞了。
辉夜的目光落在纱夜的侧脸上,一动不动。
纱夜看着那棵树,声音变得很轻。
一个少年,跟我一样被雨淋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但我不认识他——或者我认不出他。
四年前,朝斗失忆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冰川家,不记得纱夜,不记得日菜——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在八岁那年被电流击碎之后,就变成了一张白纸。后来他辗转回到了日本,但没有了任何过去的记忆,他或许只是街头上一个普通的、失忆的少年。
而纱夜那时候也状态极差——跟日菜吵完架之后的她,整个人都是灰色的。吉他也不弹了,每天醒来就想着过去和现在的烦心事,想了一整天又说不出口。那种灰暗的情绪让她连眼前的人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所以她认不出他。
他也认不出她。
两个最熟悉的人,变成了两个最陌生的路人,肩并肩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同一棵树。她本想去挂和妹妹和好的诗笺,却在这场大雨里撞上了一个同样迷茫的少年。
他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纱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忆——然后,她轻声复述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人生,正经历着什么,但我觉得,对于任何困难,哪怕是像死亡那样沉重的事情,不逃避那份痛苦,敢于面对它,才是最重要、最了不起的,我一直是如此坚信,并且,会去迎接既定的命运!
纱夜说完,安静地看着那棵树。
那段话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上的微弱上扬,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四年了,她一个字都没忘。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记忆的墙上,周围的墙皮都剥落了,钉子还在那里,锈了,但一点都没松。
朝斗失忆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辉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纱夜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雨幕里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失忆的朝斗,在什么都记不得的情况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说了这样的话。
一个八岁就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孩子,在长大后说出不逃避痛苦,迎接既定命运这样的话。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错。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堵住的潮水,一浪比一浪高地往喉咙口推。
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一个人在雨天的屋檐下,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了这样的话。
她从来都不知道。
那段日子就好像是空白的。
可原来他在空白里,自己长出了骨血。
辉夜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吸气的时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吐气的时候又微微松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开了半寸。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开口了。
……那时候的朝斗,应该什么记忆都没有吧?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的,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听,就能听出那种的底下,有一根极细的弦正在颤抖。
包括八岁以前的?
纱夜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确定。
辉夜低下头。她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
这样啊。语气很淡。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纱夜没有多想。她把目光转回那棵树上,伸出手比了比。
四年前,那棵树大概只有这么高。
她把手慢慢抬起来,抬到头顶的高度。
现在已经长到这里了。
她看着那棵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树在长,时间在走,四年前在这里避雨的那个少年,现在正在暴雨里替她跑向便利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辉夜忽然轻声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