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市谷有咲家的仓库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墙上挂着的旧海报和角落里堆积的乐器箱,空气里弥漫着木地板和琴弦油混合的气味——这是poppinparty的大本营,比任何练习室都让人安心。
但今晚的仓库,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香澄、里美、沙绫、有咲——四个人已经到齐了,乐器各就各位,音响打开,调音完成,一切准备就绪。
唯独少了一个人。
花园多惠的吉他位置空着,那把她放在有咲家备用的电吉他还靠在墙角,琴身上的贴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带去RAS演出的是另一把。
香澄站在自己的麦克风前面,一只手摸着沙绫的镲片边缘,指尖沿着镲面的纹路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欸?惠惠,今天来不了嘛?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至少努力维持着很正常的调子。但站在她对面的人能看到,香澄的表情并不正常。她的眉尾微微下垂,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精确——刚好够得上的及格线,但缺了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光。
手机那头,多惠的声音传过来,有些犹豫。
嗯……对的,抱歉,因为明天的演出还要再讨论很久……
里美和沙绫都呆呆地看着打电话的香澄,里美的手搭在贝斯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品格,弹不出任何旋律。
沙绫坐在鼓凳上,鼓棒横放在大腿上,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有咲站在键盘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高兴——不,不是不太高兴,是那种把不高兴硬压下去的样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香澄的手机上,像是在盯着一个她无法介入的对话。
嗯,没关系,我们会连带你那份一起练习的!香澄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百合学姐她们也要来看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多惠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开心,文化节应该很有意思吧!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香澄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两秒。
——文化节有没有意思?有意思的。幽灵屋、天文馆、猫猫咖啡厅、还有各班的创意摊位,每一项都很用心。今天白天她还在中庭和自己妹妹一起逛了一圈,吃了章鱼烧和,在弦卷心特意设置的摊位前笑到肚子疼。
但那是四个人的文化节,不是五个人的。
……你呢,演奏得还算顺利嘛?香澄没有回答多惠的问题,反而岔开了话题。
她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个不确定温度的表面。
多惠并没有听出来香澄的心绪,只当是关注她的演出,她爽快地笑了。
嗯嗯,我弹的真的很尽心,太刺激了,太快乐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喜悦——那是只有真正沉浸在音乐中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多惠在RAS的舞台上找到了什么,香澄听得很清楚。
但香澄笑不出来。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跟着多惠一起开心,想说出太好了惠惠真厉害之类的话,但那些词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有咲,低下了头,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在下沉——像一艘缓慢进水的船,还在努力浮着,但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多惠似乎没有察觉到电话这端的沉默,还在继续说着——
香澄,我会努力的,好想快点回到popipa身边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在了某个很软的地方。
沙绫抬起头,看向香澄。
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户山香澄,那个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笑着喊出我不认输的香澄,此刻站在麦克风前面,手机贴着耳朵,脸上的表情——
很勉强。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像是站在一条分岔路上,两条路都想去,但只能选一条,而另一条路上有人在等她。
沙绫的眼神变得忧郁,连香澄都是这个样子——那个从来不会让负面情绪停留超过三秒钟的香澄——连她都很难笑出来了。
又何况她们其他人呢。
嗯,我回头把练习视频发你。香澄终于找到了一句话可以说。
好!我等着看!多惠的声音依然明快。
那……先这样?
嗯!香澄晚安!
晚安,惠惠。
电话挂断。
香澄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的肩膀也跟着微微塌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向其他三人——里美、沙绫、有咲——四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默。
有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抱怨,想说太不公平了,想问多惠到底把popipa放在什么位置——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多惠没有做错什么,RAS的首演是早就定好的,多惠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事。
只是——
里美低下头,声音很轻:明天就要演出了,惠惠这么算下来,这首新歌我们还一次都没有完整地一起合奏过欸……
这句话比任何抱怨都扎心。
新歌,四周年纪念舞台的新歌。
她们花了两周写出来的、承载着popipa四年旅程的新歌——从旋律到编曲都定好了,歌词也终于磨出来了,可是五个人的完整合奏,一次都没有。
因为多惠一直在RAS。
吉他部分的编曲是照着多惠的风格写的,那些标志性的清亮音色和突然加速的solo段落,只有多惠能弹出那个味道。但没有合奏过就是没有合奏过——节奏的衔接、动态的配合、呼吸的同步,这些东西不是靠个人技术就能弥补的。
香澄看着里美低垂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挂在枝头的花,明明已经冻得发蔫了,但还是在拼命地开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枯萎的样子。
没事的,惠惠吉他水平很优秀,不跟我们一起练习应该也能发挥得很出色的……香澄的声音尽量保持轻快,来吧,我们继续练习吧。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麦克风,把吉他背带挂上肩,手指搭上琴弦。
但那个笑容——
那个从来不需要勉强的笑容——今天,真的很难笑出来。
有咲默默地坐回键盘前面,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弹下去。她看着香澄努力挺直的背影,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练习开始了。
四个人,一个空位。吉他的部分由香澄临时兼任,她选择暂时放弃唱歌,她一边弹自己的部分一边补多惠的段落,手忙脚乱但不肯停下来。里美的贝斯比平时更卖力,像是在用音量填补那个缺口。沙绫的鼓点依然精准,但眼神时不时飘向那个空着的吉他位置。有咲的手指在琴键上跑着,表情很平静,但踩延音踏板的那只脚,用力得过了头。
仓库里回荡着不完整的旋律。
差一把吉他的旋律。
差一个人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