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排练的结果,依然完美。
五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五把刀刃同时划过空气——锐利、干脆、没有一丝多余。
多惠的吉他融入其中,和瑞依的贝斯声线形成两层交错的旋律网,pareo的键盘填充了中频的厚度;珠手知由的dJ音效在最上层铺开电子的织体;而朝斗的鼓——
稳如磐石。
每一个节拍都是一个锚点,把所有人牢牢地钉在正确的位置上。即使曲速极快、节奏变化极多,鼓点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多惠在演奏的时候,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那面鼓在支撑着整支乐队——那是一种可以完全放心地把节奏交给他的感觉。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支无懈可击的乐队。
一曲终了,珠手知由站在dJ台后面,双手缓缓放下。
她的表情——
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满足。
Yes……yes yes yes!她用力攥着拳头,眼睛里闪着光,这就是!这就是RAS的声音!完美——absolutely perfect!
她跳下dJ台,快步走到舞台中央,转身面对所有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倒不是因为疲惫,纯粹是兴奋。
听好了——你们全部!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不加掩饰的亢奋,RAS的第一次演出,时间已经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珠手知由深吸一口气,挺起小小的胸膛,宣布道:
3月17号和18号!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个神圣的日期。
我已经安排好了最盛大的登台场地!那天,RAS要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音乐,是最强的!amazing的!无可争议的!她握紧拳头,指向空气中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已经站满了观众,所有人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Raise A Suilen——从那天开始,这个世界会为我们的music而颤抖!
pareo的眼眶都红了:chu2大人……我、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瑞依也攥紧了拳头,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眼神很坚定:我也会……拼尽全力的!
排练室里弥漫着一种滚烫的气氛。连多惠都不得不承认——珠手知由这个人,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跟着她走的感染力。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绝对的自信,那种自信几乎具有物理重量,能压得人心跳加速。
但是——
3月17号、3月18号
多惠的表情,在珠手知由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凝固了。
这个日期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根刺扎进了意识的软肉里。
校园文化节时间……
羽丘和花咲川的文化节,poppinparty的舞台,也在那一天。而且不是普通的舞台——是建团四周年的纪念演出,四年后的这一天,她们约好了要在文化节上,用音乐庆祝这段旅程。
两个舞台,在同一天。
多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能赶得上吗?
她飞速地计算着,RAS的演出地点、文化节的演出时间、两边的出场顺序——这些她都还不清楚,如果时间错开的话,也许可以两头跑。
但是文化节是全天候的,RAS的演出也绝不会只是一个短短的登场。更关键的是,两边都需要事前的准备、调音、彩排——
不可能,直觉告诉多惠,这几乎不可能同时兼顾。
她站在原地,吉他还挂在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琴颈。
——那怎么办?
RAS这边,珠手知由虽然要求高、脾气大,但她确实给了多惠一个极其宝贵的历练平台。RAS的曲目强度、演出规格,都是多惠在poppinparty之外很难接触到的。
朝斗也帮过自己很多——不只是在RAS里,之前在Livehouse的时候也是,还有瑞依,她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对自己又这么好,多惠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退出——
那也太不讲究了。
但是——
poppinparty。
四个人的笑脸在脑海里浮现,香澄的、有咲的、沙绫的、里美的。四周年。四年了。从那个春天开始,一路走到现在,poppinparty对于花园多惠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支乐队。
那是她的归处。
多惠一向平淡的眼眸里,罕见地泛起了慌乱。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她最信赖的人——
朝斗。
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每当她感到迷茫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去找朝斗,也许是这个人在Livehouse里不经意间说过的某句话,也许是他弹吉他时那种让人安心的频率,也许是更久远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此刻——
朝斗坐在鼓组后面,鼓棒已经放下了,双手垂在膝盖上。
他在看着前方。
不是看珠手知由,不是看pareo,不是看任何人,他只是直直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个点,瞳孔微微失焦,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既不是微笑,也不是皱眉——
那是一种多惠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迷惘。
像是站在某个岔路口,却连方向都辨认不出来的那种迷惘。
多惠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对劲。
花园多惠灵敏的神经几乎是在尖叫。她不知道哪里不对,说不清楚,但她就是感觉到了——朝斗现在的状态,不对。从刚才开始就不对。不是能解释的不对,也不是沉默寡言能概括的不对。
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裂缝一样正在蔓延的什么东西。
她迈出了一步,想朝朝斗走过去——
小花。
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
多惠低头看去。瑞依站在她身旁,微微低着头,把纸杯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瑞依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有些紧张,但多惠注意到,她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
谢谢……多惠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闷热感。
瑞依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多惠身边,目光也落在了朝斗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
……小花。瑞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朝斗,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多惠看了她一眼。
瑞依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妙的忧虑,远远超出队友状态不好好担心的普通忧虑,更像一种更直觉的、更本能的不安。
多惠忽然意识到——瑞依也感觉到了。
我也不确定。多惠如实说,声音压得很低。
瑞依轻轻咬了咬下唇,又朝珠手知由的方向看了一眼,珠手知由正被pareo夸赞着,两个人在兴奋地讨论演出当天的舞台布置,完全没有注意到鼓组后面那个人的异样。
……chu2好像没发现。瑞依小声说。
多惠握着纸杯,指尖微微收紧。
珠手知由对音乐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但她对的敏感度,远不如她对的敏感度。她能听出一个0.1秒的延迟,却不一定能看穿一个笑容背后的重量。这不怪她——她只是太年轻,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还没学会把目光从乐谱上挪开,去看一看身边人的脸。
而朝斗——
朝斗是一个几乎不让人看到破绽的人,他永远沉稳、可靠、不动声色。多惠认识他这么久,见他露出真实情绪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正因为如此,此刻他脸上那丝迷惘才更加刺眼。
像一面从未裂过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纹。
3月17号——珠手知由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到那天为止,所有人必须空出时间来排练!我会在演出前安排至少三次全编合奏,任何人不准缺席,absolutely no exception!听到了吗!
Yes!chu2大人!pareo精神饱满地回答。
是……瑞依轻声应道,但她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多惠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纸杯里的水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
一边是RAS——珠手知由的期许、瑞依的信赖、朝斗的沉默。一边是poppinparty——四年的羁绊、文化节的舞台、香澄的笑脸。
3月17号。
距离那天,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多惠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鼓组后面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朝斗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忘记了如何发声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