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将军来了?”
卢凌风回到房间,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站房中背对着他。
“你是……师兄……”
苏无名转过身,这让卢凌风有些出乎意料。
苏无名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开口:“陛下让我来的。”
卢凌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知道卢家要交账册?”
“知道。”苏无名放下茶盏,“不仅知道卢家要交,还知道崔家在烧账本,郑家在观望,王家在背后撺掇崔家顶住。”
卢凌风沉默了一瞬,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你觉得,士族如何?”
苏无名顿了顿,“无论是国商还是隐田,没多少人能做到明哲保身。”
“你也觉得,卢家也贪了国商,也藏了隐田?”
苏无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缩,又缓缓舒展开来。
“卢家有没有贪国商,有没有藏隐田,你心里比我清楚。”
苏无名转过身,“圣上让我来,是希望你能够理智冷静。”
“理智?”卢凌风冷笑,“世人看错士族,你也看错卢家?”
“师弟,我在刑部这些年,见过三种人。第一种,贪了,认了。第二种,贪了,不认。第三种……”
苏无名转过身,看着卢凌风。
“第三种,没贪,却不肯说。”
卢凌风一顿,“你是觉得,我卢家是第三种?”
“我不知道。”苏无名说得坦然,“卢家的账册还没交,我没看过。
但我看过崔家的过所存根,看过王家的粮铺账本,也看过郑家在洛阳置的那些庄子。
每一笔,都够抄家。”
他顿了顿,走到卢凌风面前,“卢家老爷子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卢凌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
“‘养了那么多年的孙子,白养了。’”
卢凌风猛地抬起头。
“你撒谎。”
“我没撒谎。”苏无名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良人遍布天下,就这点小事儿,早就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了。”
“但……”卢凌风顿了顿,“这也不能证明,卢家脏了。”
苏无名叹了口气,“老爷子错了,他确实没白养你。”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信口没有封,他直接递过去,“这是陛下让我交给你的。”
卢凌风接过信,展开。
“陛下说,卢家的账册交上去之后,让我做什么?”
“让你继续当你的金吾卫大将军。”
苏无名说,“陛下还说,你若是心里过不去,就去宗正寺把玉牒上的名字改回来。
入了宗籍,可以退。退了,陛下也不怪你。”
卢凌风沉默了。
他将信折好,收进怀中,拿起桌上那份卷宗,没有翻开,只是攥在手里。
~
连家屯。
搞完所有公务,冯仁将厚实的折子丢到宋璟的桌前。
“冯侍中这是……”
“这是陛下让老子协助你清查的国商账册。”
早知道,就直接致仕,这小子太会折腾人了……冯仁一脸憋屈,干了三个月,总算是将大部分账册搞定。
宋璟接过那摞折子,入手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厚了不止一倍。
他低头看去。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贴着一张小条,写着“长安崔氏粮铺账目比对”几个字,字迹不算好看,却笔笔分明。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翻到第三本时,宋璟的手指停住了。
“冯侍中。”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本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冯仁头也不抬:“这个你别管,我有我的渠道。”
宋璟的手指在账册边缘停住了。
“冯侍中,这本账上记的,是崔家去年从河南道运到河北道的那批粮。
过所上写的是官价平粜,实则是高价私售。
差价入了崔家在洛阳钱庄的私账,数目……”
他顿了顿,“和漕运存根上对不上号的那四千石,刚好吻合。”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冯侍中。”
宋璟合上账册,手指按在封皮上,“这本账若是真的,崔家就不只是偷逃商税那么简单了。
私售赈粮,是死罪。”
“宋相,”冯仁终于开口,“账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不该问我。
你该去问崔家的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的差事办完了。剩下的,是你和张补阙的事。”
~
长安城连下了三日的雨,雨水把朱雀大街两侧树上的老叶子打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又湿又滑。
卢家的账本,被抬入门下省。
高强度的工作让不少人都直不起腰。
“冯侍中,你这……”李隆基从御座上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两声,“朕记得三个月前你还挺能打的。”
冯仁的眼皮跳了一下。“陛下要是想再试试,臣奉陪。”
“免了免了。”李隆基连忙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朕不是那个意思。
朕是说,你为国事操劳,瘦成这样,朕心不忍。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太医院,拿些补气血的药膳方子,送到连家屯去。”
“是。”
冯仁拱手。“谢陛下。不过臣不是来讨药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臣的差事办完了。国商的账册,臣查了三个月,该翻的都翻了,该对的都对上了。
剩下的,宋相和张补阙能办。”
不好!这货想撂挑子……李隆基立马从御案后走下来,“冯侍中,能者多劳,若此事办好,朕给你升官发财!”
冯仁嘴抽了抽,心道:不愧是老李家的种,职场pUA被你们玩明白了。
李隆基站在冯仁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接着道:“冯侍中,朕跟你说实话。
这朝堂上,能干活的人不少。可能干活又不怕得罪人的,就你一个。”
“陛下,臣今年……”
“别提年纪。”李隆基抬手打断他,“你提年纪就没意思了。父皇在的时候你不提,现在跟朕提?”
冯仁嘴角抽了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隆基转身走回御案后面,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样,朕批你公休半年,带薪休假。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回连家屯种菜就种菜,想去江南看雨就看雨。只要……”
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要朝堂上有摆不平的事,高力士去请你,你别装不在家。”
冯仁嘴角抽了抽。
说来说去,还是没放过他。
“臣领旨。”
……
两日后,天还没亮透,冯仁和费鸡师就出了春明门。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两人骑了两匹马。
冯仁骑的是那匹从旅贲军退下来的老青骢,费鸡师骑的还是那头驴。
驴背上挂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烧鸡,一个装酒,鼓鼓囊囊的。
走出城门洞时,冯仁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师兄。”费鸡师骑在驴上,“咱这一趟去哪儿踏青?”
“山南东道。”冯仁开口。
“师兄,陛下不是说……”
冯仁勒住缰绳,老青骢打了个响鼻,“我也是没办法,冯朔那个不孝子让宁儿跟宇文融在外边乱跑。
要是遇到歹人怎么办?我也心疼我这宝贝孙女啊……”
“师兄,你这话说的,好像那丫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似的。”
费鸡师顿了顿,“我可听说了,她在陕州一个人撂倒了两个想偷账册的贼人,其中一个胳膊都给她卸了。”
冯仁头也不回。“那是她运气好。下次碰上三个呢?碰上拿刀的、披甲的、不要命的呢?”
费鸡师不笑了,“那师兄,山南东道那么大,总有个地吧。”
“前段时间,那边传来密信,说宇文融已经到了襄州。”
费鸡师直起身,“那咱们得快了,说不定我们到了襄州,他们人都不知道到哪儿了。”
——
襄州。
汉水绕城而过,江面上的货船比往日少了许多,码头上的挑夫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上晒太阳,有人叼着草茎,有人闭着眼打盹,连平日里抢生意时骂骂咧咧的劲头都没了。
劝农使的车队是午时进的城。
冯宁照例骑马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襦裙换成了更耐脏的深青色布裙,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枣红马的鬃毛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惊起几只蹲在墙头打盹的麻雀。
宇文融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襄州的鱼鳞册。
册子是新誊抄的,墨迹尚新,纸张整齐,边角没有一丝卷折。
他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冯大小姐。”他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冯宁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襄州的鱼鳞册,太干净了。”
宇文融把册子递过去,“你看这纸,新纸。墨,新墨。连装订的线都是新的。”
冯宁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没说话。
“一州之地的田亩册,用了十几年,边角不起毛、页面不发黄?”
宇文融的声音压低了,“这是刚誊抄的,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是什么时候?”冯宁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
宇文融沉默了一瞬。
三个月前,正是陛下在朝堂上宣布清查天下田亩的时候。
消息从长安传到襄州,快马不过七日。
剩下两个多月,足够他们把旧册子烧了、新册子誊好、该藏的地改头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