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等于公开挑战了营缮司，乃至其背后那位崔尚书的权威。
他在这个“大晟公司”的“社畜”生涯，从这一刻起，注定无法平静，也无法再回头了。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底线，必须坚守，这不仅关乎个人原则，更关乎他能否在这凶险的官场中，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沦为他人利益的牺牲品。
寅时刚过，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凛冽的晨风穿透并不厚实的官袍，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澈跟随在沉默而冗长的百官队伍末尾，第一次参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运作的大朝会。
以他正六品主事的低微品级，他只能站在奉天门外那由巨大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的最边缘，离那灯火通明、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金銮殿有百步之遥。
前方是依品级排列、密密麻麻如同森严梯级的各级官员，绯袍、青袍、绿袍，色彩分明，等级森严。
这宏大而肃穆的场景，与他前世在跨国集团参加全球视频年会时，作为基层项目经理只能在分公司会场观看总部大佬们演讲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层级分明，同样是距离感十足，只是此地的氛围更加庄严肃杀，无形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冗长的朝会进程开始了。
各部院掌印尚书依次出列，禀报政务。内容多是些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之词，或是无关痛痒的日常汇报，真正的难题与核心冲突被巧妙地掩盖在华丽辞藻与程式化的语言之下。
林澈初时还凝神细听，试图从这些官样文章中捕捉有用的信息，但很快便发现这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效率低下的表演，形式远大于内容，与他理想中高效务实的“公司例会”相去甚远。
他调整着站姿，缓解着长时间肃立带来的疲惫，思绪不禁飘回了虞衡司那些亟待处理的卷宗和他正在构思的、旨在厘清权责、规范流程的管理制度改革草案上。
与这里的空泛相比，那些琐碎繁杂的实务，反而显得更为真实和紧迫。
就在他以为这场沉闷的“例会”即将在这种一片“祥和”的氛围中草草收场时，毫无预兆地，风暴骤起。
都察院行列中，那位以铁面敢谏、不避权贵着称的左都御史刘大人，突然手持玉笏，疾步出列，声如洪钟，瞬间撕裂了朝堂的平静，也惊醒了所有神游天外的官员：
“臣有本奏！弹劾工部尚书周廷儒贪墨渎职，玩忽职守，辜负圣恩！”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内外，余音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官员，无论之前是否昏昏欲睡，此刻都瞬间挺直了脊背，竖起了耳朵，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息，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林澈的心也猛地一提，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刘御史须发微张，面容肃穆，言辞犀利如刀，直指核心：
“陛下明鉴！西苑工程，预算高达百万两白银，实则用料虚报，账目混乱不清，其中多有猫腻，浪费国帑，中饱私囊！周尚书身为工部之首，对此要么是失察无能，要么是纵容包庇，甚至可能牵涉其中，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彻查工部，严惩贪墨，以正朝纲！”
这指控清晰而严厉，将工部乃至备受瞩目的西苑工程直接推向了风口浪尖。
工部尚书周廷儒脸色骤变，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冰凉的青砖地上，声音因激动、愤怒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而显得尖锐颤抖，他极力为自己辩驳，语气激烈：
“陛下！陛下！刘御史此言纯属污蔑构陷，血口喷人！西苑工程一切依规制办理，预算款项皆经过层层审核，物料采买亦有章可循！臣自接手工程以来，兢兢业业，夙夜在公，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有负陛下重托！岂容他人仅凭风闻奏事，便污蔑重臣，动摇工程大局，居心叵测啊陛下！”
双方各执一词，言辞激烈，互相攻讦，朝堂之上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奉天殿。
端坐于九龙宝座上的永熙帝，冕旒垂面，十二串玉藻微微晃动，遮蔽了具体的神情，但那股笼罩全场的、冰冷的沉默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静默地听着双方的争吵，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苍鹰，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的争斗。
片刻的死寂后，他沉声开口，打断了这无休止的、注定没有结果的辩论，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不必再争。孰是孰非，空口无凭。”
随即，他微微侧首，命令身旁侍立的心腹大太监：
“即刻前往工部值房，将西苑工程一应预算、账目、采买核销卷宗，特别是涉及物料数目的批文，全部取来朕览。”
命令一下，整个广场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咳嗽都强行忍住，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工部官员所在的队列。
林澈站在队伍末尾，只觉得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乌云压顶。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难以脱身的漩涡之中，那份他坚持原则、核减签押的物料单，很可能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是那根点燃炸药的引线。
卷宗很快被太监们搬来，堆放在了御案一旁，如同小山，散发着陈年墨纸特有的气息。
永熙帝开始亲自一份份翻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印章。
整个奉天殿内外，近千名官员，此刻都成了沉默的背景，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以及一些人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