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明推开车门，走下马车。他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但当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时，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那瘦高个也愣住了，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
“你……你说你是皇上？”他声音发颤。
“大胆！”王承恩厉声喝道，“见了圣驾，还不跪下！”
但李明摆了摆手。他走到瘦高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对方手里的匕首：“你想杀朕？”
“我……我……”瘦高个的手在发抖。
“朕给你这个机会。”李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现在就可以冲过来，用这把匕首刺朕。但刺完之后呢？你能逃出这北京城？就算逃出去了，建虏会收留一个弑君者？还是会把你绑了送回来，凌迟处死？”
瘦高个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或者，”李明继续说，“你把匕首放下，告诉朕，是谁让你来煽动百姓、散布谣言的。朕可以饶你不死，还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瘦高个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的……小的是收了钱！有人给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混在人群里，带头闹事，还说……还说要是有人来安抚，就让皇上现身……”
“是谁？”李明问。
“小的不知道啊！”瘦高个哭喊道，“是个蒙面人，声音听着像男的，但细声细气的……他就在那边的茶楼二楼，说看着小的办完事，再给另外五十两……”
李明和王承恩同时看向街角那家“聚贤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但此刻空无一人。
“跑了。”王承恩低声道。
李明点点头，没有太意外。能在这种时候策划这种事的，必然是老谋深算之辈，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他转过身，面向已经跪了一地的百姓。
“都起来吧。”李明说。
无人敢动。
“朕让你们起来。”李明提高了声音。
百姓们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但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刚才这位公公说得对。”李明指着王承恩，“怕，没有用。朕也怕。朕怕城破之后，你们会死，朕的妃嫔子女会死，这大明的江山会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但怕，就得想办法不让他破。从今天起，朕就住在乾清宫，哪也不去。你们若是信朕，就回家去，该备粮备粮，该上墙上墙。若是不信……”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那就看着朕。看着朕是不是第一个跑的。”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马车。
王承恩连忙跟上。车夫甩动马鞭，马车缓缓调头，驶离棋盘街。
身后，百姓们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马车里，李明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万岁爷，您刚才太冒险了。”王承恩心有余悸，“万一那贼子真动手……”
“他不会。”李明睁开眼睛，“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弑君的人，要么是死士，要么是疯子。他是死士吗？他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他是疯子吗？他知道怕，知道权衡利弊。”
“可……”
“而且你不是在么。”李明看了王承恩一眼，“你挡在朕前面，他至少得多杀一个人。多杀一个人，就多一分逃不掉的把握。这种账，他算得清。”
王承恩沉默了。他看着皇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那种冷静，那种对人心的洞察，那种把生死都算进棋局的气度，绝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该有的。
“回宫后，三件事。”李明开始布置，“第一，以朕的名义贴出安民告示，就说朝廷决意死守北京，征召青壮协助守城，每日管饭，另给工钱。”
“第二，开太仓放粮。不是施粥，是平价卖粮——比市价低三成。告诉百姓，朝廷的粮仓满着，够全城人吃半年。”
“第三，”李明眼中闪过寒光，“查。查今天这事背后的人。从那个蒙面人用的银子查起——五十两不是小数目，银子上有没有印记？钱庄有没有记录？还有那个茶楼，掌柜的、伙计，一个一个问。”
王承恩一一记下。
马车驶回西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门守卫验过腰牌，放马车入内。
就在马车驶进宫门的瞬间，李明忽然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的北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正阳门方向的喧哗已经平息，但那座城市依然笼罩在一种不安的寂静中。
而在更远的北方，烽烟正在升起。
“万岁爷，您看什么呢？”王承恩问。
“看这座城。”李明放下车帘，“看它能守多久，看朕能守多久。”
马车消失在宫墙深处。
而在宫墙外，某条小巷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宫门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他居然真的出宫了……还真的把民变压下去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得赶紧告诉周阁老……这个皇帝，和以前不一样了。”
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