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蹲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那块刚从门栓里抠出来的浅黄碎片——热乎气儿顺着木缝往手心里钻,边儿磨得滑溜溜的,是刚才抠的时候蹭亮的。
他撩开抽屉最底层的蓝布垫,露出师傅留的榫卯图纸,纸边脆得一碰就卷,上面的“周”字歪歪扭扭,是师傅后来手颤着刻的——那时候师傅眼睛花了,刻一刀得瞅半天。
顾砚深把碎片轻轻往图纸中间一垫,碎片的榫卯纹正好跟图纸上一道浅纹对得上,他指腹蹭了蹭那道纹,心里松了半截:藏这儿保险,速造联盟就算来翻,也未必能注意到这张老图纸。
刚要把抽屉合上,铺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那力道大得,门帘“哗啦”往回甩,扫过桌角的木片堆,几块薄木片“沙沙”掉在地上,蹭着水泥地,听得人心里发紧。
顾砚深手“啪”地按在抽屉上,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抬眼一瞅,门口站着个穿藏青褂子的男人,拎着个铁皮颜料箱,箱角磕得掉了漆,沾着块暗红的赭石渣,土腥味混着松节油味飘过来——是沈星辞,巷口开颜料铺的那个毒舌。
“你这儿是木匠铺还是垃圾堆?”
沈星辞眼风扫过地上的木片,眉头皱成个疙瘩,张嘴就骂,
“木片堆得脚都没处下,等下绊着这小丫头,你赔得起她哭鼻子?”
顾砚深手没挪开,盯着他的颜料箱:
“你咋跑这儿来了?”
“给你送赭石,上次你磨叽说调木色缺这个。”
沈星辞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箱盖没扣紧,掉出支裹着牛皮纸的画笔。
他弯腰捡笔,眼尾扫到蹲在柜台边的糯糯——小丫头攥着百宝嵌盒子,袖口沾着圈木屑,灰扑扑的,正怯生生盯着他的颜料箱,睫毛忽闪忽闪的。
沈星辞的骂声顿了顿。他直起身,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掏出来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糖纸边角沾着点淡粉颜料渣——是早上调派蒙粉时,手指头蹭的。
他没正眼瞅糯糯,伸手把糖往她面前一塞,还顺手用指腹蹭掉她袖口的碎木屑,语气冲得很:
“拿着!别蹲这儿挡道,等下踩了你可别哭。”
糯糯小手攥着盒子边,先看了眼顾砚深,见他点头,才慢慢伸手接过来。
糖纸捏在手里软乎乎的,还带着沈星辞兜里的体温,她小声嘟囔:
“谢……谢谢沈叔叔,糖糖闻着香香的。”
“香个屁!铺子里剩的,没人要才给你。”
沈星辞扭头扒拉桌上的木片,指尖碰着块磨得光滑的小木片,悄悄往糯糯那边推了推,“坐这儿,别蹲地上,凉得很。”
顾砚深挑了挑眉——这老小子,嘴比门栓还硬,动作倒挺细。
刚要开口怼他两句,铺门口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陆野那大嗓门:
“家人们快看呐!我到顾哥的木匠铺啦——哎哟!”
陆野举着个银色直播支架撞进门,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上面飘着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没注意地上的木片,脚一绊,差点摔个屁股蹲,赶紧伸手扶住柜台,喘着气笑:
“还好还好,没摔着我这宝贝支架!顾哥、沈哥,还有咱们小黏包,都在呐!”
他把支架往地上一杵,手机镜头“咔嗒”转过来,正好对着糯糯,语气更欢了:
“家人们快看呐!咱们‘听灵小黏包’今天穿粉裙子,跟小桃花似的!刚才一堆人问,糯糯今早听着啥老物件说话啦?跟大伙儿说说呗,扣1让糯糯大胆点!”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更快了,白色的字跳来跳去,活泛得很:
——“黏包袖口沾着木屑呢!准是帮顾哥拾掇木片了,小能干人儿!”
——“糯糯糯糯!我家那老木梳梳齿松了,它是不是疼得喊啦?”
——“主播别催!小丫头害羞,让她慢慢说!”
糯糯被镜头盯着,往顾砚深身后缩了缩,小手把橘子糖攥得更紧,糖纸“沙沙”响。
顾砚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对着镜头压着声音:
“别吵着她,想问啥发弹幕,她慢慢说。”
“对对对!不着急!”
陆野赶紧点头,手指划着屏幕,突然“哎”了一声,语气愣乎乎的,
“哎?这位叫‘速来取货’的朋友,咋问‘江叙白的糕模在哪儿’啊?咱们今天聊顾哥的木片,不聊糕模呀——哦对了顾哥,前儿江哥说有人问他糕模能不能‘吸啥玩意儿’,不会就是这人吧?”
顾砚深心里“咯噔”一下——“吸灵韵”那仨字没说出口,他手悄悄往门后摸去,指尖碰到老榆木尺的糙面,那尺子沉得很,握在手里扎实。
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可隐约飘来股机油味,淡得很,不是巷里修自行车的老吴那儿该有的味儿。
“嗨,准是粉丝记混了!江哥前儿刚出小熊糕模,大家好奇呗。”
陆野打了个哈哈,刚要往下翻弹幕,沈星辞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他:
“别瞎嚷嚷,门口有动静。”
顾砚深脸立马沉下来——沈星辞耳朵尖得很,平时调颜料,连颜料渣掉地上都能听着。
他往糯糯那边瞥了眼,小丫头正盯着手机屏幕,小嘴抿得紧紧的,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叔叔,盒子说……屏幕里有凉飕飕的气气,跟上次吓我的雾雾一样,不好闻。”
“凉飕飕的气气?”
顾砚深心里一紧——糯糯说的是上次巷口那团黑雾,是速造联盟的人带的。
他刚要让陆野关直播,就听见铺门外传来“嗒、嗒”的声儿——不是正经走路声,是脚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闷乎乎的,节奏慢,还带着点犹豫,跟人在门口来回蹭似的。
陆野也听见了,声音立马放低,凑过来问:
“外面……有人?”
他伸手想把手机镜头转过去,顾砚深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力道不小:
“别转!关直播,小声点!”
沈星辞拎着颜料箱往门口挪了两步,眼睛盯着门帘——门帘轻轻晃了晃,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外面碰了下,接着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尖儿划在木头门上,跟上次门后划“三”字记号的声儿一模一样。
糯糯往顾砚深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橘子糖都快捏化了。
她抬头瞅着顾砚深,眼睛红红的,带着点哭腔:
“叔叔,盒子说……外面的人手里有硬邦邦的东西,划得门门疼,跟上次门栓爷爷喊疼的一样。”
是撬棍?
顾砚深攥紧木尺,指节泛白,手心都出汗了——抽屉里的碎片还垫在师傅的图纸上呢,可别被那家伙划着。
他是冲碎片来的?还是瞅着糯糯好欺负,想打她的主意?
顾砚深对着沈星辞和陆野比了个“嘘”的手势,脚步放得极轻,往门帘边挪——鞋底蹭着地上的木片,边儿磨得滑,没弄出一点响动。
离门帘还有一步远,就听见外面有人小声嘀咕:
“里面有动静……等会儿再来,别被发现了。”
那声音哑哑的,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完,脚步声往巷尾去了,
“嗒、嗒”的闷响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动静。
顾砚深没敢立马撩门帘,又等了半分钟,才伸手撩开个小缝——巷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铺在地上,没见人影。
可墙根处多了道新划痕:一道短横,划得浅,木刺都翘起来了,尖上沾着点淡粉的东西——是沈星辞早上调的派蒙粉!
“这是我的颜料。”
沈星辞凑过来,眉头皱得更紧,指腹碰了碰划痕上的粉,
“早上调完派蒙粉,箱子掉地上沾了点,我还没擦——那家伙碰过我的颜料箱?”
顾砚深心里一沉——刚才沈星辞把颜料箱放桌上时,箱底确实沾着粉。
那家伙不仅在门口晃悠,还碰了沈星辞的箱子?
他是冲碎片来的,还是盯上沈星辞的颜料了?
陆野关了直播,手机屏幕暗下来,他凑过来小声问:
“是……是速造联盟的人吧?刚才直播间那‘速来取货’,跟他一伙的?”
顾砚深没说话,回头瞅了瞅蹲在柜台后的糯糯——小丫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淡粉颜料渣沾在她的小手指上,亮得扎眼。
他伸手摸了摸抽屉上的蓝布垫,底下的碎片还热乎着,可心里头发紧:藏在师傅的图纸里,真就安全吗?
沈星辞和陆野今儿来这儿,是碰巧,还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的?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赭石的土腥味,闷得人心里发慌。
顾砚深攥着木尺的手更紧了,盯着门口的方向——刚才那家伙说“等会儿再来”,是真走了,还是躲在巷尾的树后头,正盯着这儿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