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刚捏着糯糯那只歪发卡要找细砂纸磨边,指尖蹭到发卡上没捋顺的绒线头,门帘外头就炸起老周的嗓门:
“砚深!开门!别磨叽!”
他手一顿,把发卡往桌角一放,顺手往木片堆里拨了拨——怕风刮得绒线更乱,冲糯糯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大步跨到门口掀帘。
门外老周拎着帆布工具包,黄铜剪刀在手里转得“唰唰”响,剪尖映着夕阳晃得眼晕。
后脚跟还没沾地,先探着脖子往巷口扫了眼,声音压得低:
“刚瞅见巷尾有黑影晃,手里攥着根铁棍子似的东西,别是冲你这铺子来的。”
糯糯从凳子上溜下来,小跑到老周跟前,仰着脖子瞅他转得飞的剪刀,小手还跟着比划:
“周爷爷!你转剪刀比我转糖纸还溜!上次你给我的小蝴蝶,我夹在百宝嵌盒子里呢,没弄丢!”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把剪刀往腰后一别,伸手在工具包里翻得“窸窸窣窣”:
“丫头还记着呐?今儿给你带了个稀罕物。”
说着摸出张巴掌大的小熊剪纸,递过去时指腹蹭了蹭纸边——纸边磨得软乎乎的,是他剪了半宿磨出来的,
“你吹口气试试,这是活纹的,跟街上卖的不一样。”
糯糯眼睛亮得像浸了光,捧着剪纸凑到嘴边,轻轻“呼”了口气——淡绿色的光突然从剪纸边冒出来,小熊的耳朵、爪子都亮了,暖乎乎的光映在她脸上,像蒙了层薄绒布。
她欢喜得小脚尖点着地蹦,举着剪纸往顾砚深跟前凑,小胳膊举得老高:
“叔叔你看!小熊会发光!比我盒子的光软和,不扎手!”
顾砚深低头瞅剪纸,光粒粘在纸上不撒,跟糯糯盒子里的金光粒不是一个色,却透着股熟稔的暖。
他皱了皱眉,指尖碰了碰纸边——老宣纸的手感,软乎乎的:
“你这活纹剪纸哪弄的?师傅以前跟我念叨,这手艺早没了。”
老周往桌边一坐,拿起桌上的歪发卡转了转,笑:
“嗨哟,你师傅没跟你唠过?这活纹是咱老周家传的,当年你师傅修铺子那根老梁木,裂缝大得能塞进去我半个拳头,还是我剪了张镇木符贴上,才把缝稳住的。”
他指了指糯糯手里的小熊,
“这剪纸能认老物件的灵韵,以后教你剪星黛露,跟丫头这发卡配一对,戴在头上亮闪闪的,多俏。”
顾砚深心里一动——认灵韵?
那是不是能帮糯糯找她嘴里的“小片片”?
刚要追问,铺门“笃笃笃”响了三声——脆生生的,是李队长敲门的规矩,每次来查老物件都这么敲。
糯糯吓得一缩手,小熊剪纸的光暗了半截,顾砚深赶紧把她往身后护了护,扬声喊:
“谁啊?”
“是我!李队!”
门外传来李队长的大嗓门,门帘被他掀得“哗啦”一声,带起股风,他攥着个小扳手走进来,身上沾着股机油味儿,裤脚管还蹭了圈泥——瞅着刚从哪儿修完东西过来,
“砚深你跟我走趟!前儿你帮巷口王婶修的木门栓,今儿我路过敲了敲,声儿怪得很!敲着空落落的,还硌手,里头指定夹了啥硬东西!”
顾砚深的心“咯噔”一下——门栓?就是上周王婶说关不上,他去修的那根老槐木门栓,木头晒得发黑,裂缝里塞了点碎木片补缝。
他攥紧手里的榫卯工具,指节捏得发白——木柄上师傅刻的“周”字硌得手心发紧:
“啥声儿?是松了还是咋?”
“你去听就知道!”
李队长拉着他要往外走,眼尖瞅见糯糯手里亮着的小熊剪纸,伸手就想碰:
“这剪纸咋还发光?老周你弄的荧光粉?”
老周赶紧把剪纸往糯糯怀里塞了塞,打圆场:
“给丫头闹着玩的!涂了点夜光颜料,晚上瞅着亮堂。”
说着冲顾砚深使了个眼色——活纹的事别往外说,怕招麻烦。
顾砚深会意,顺嘴接话:
“我先安顿好丫头。”
他回头摸了摸糯糯的头,指腹蹭掉她头发上的木屑,声音放轻:
“在铺子里待着,别碰桌上的刻刀,我去去就回。”
糯糯却拽着他的衣角,小手指勾着他的袖口,声音急乎乎的:
“叔叔,盒子亮了!它说……说门栓里的东西,跟我藏的小片片是一伙的,暖乎乎的,还怕生得很,不敢往外钻!”
顾砚深的脚步顿住——又是小片片!
跟他的工具、糯糯的盒子都沾边的小片片,居然藏在门栓里?
他刚要问“你那小片片长啥样”,李队长就催:
“别磨蹭了!王婶刚还过来问,说门栓关不上,再卡紧点,晚上锁门都费劲——那可是巷口老物件,拆了可惜!”
老周也凑过来,小声说:
“就是多留点心,刚才那黑影没走远呢。”
顾砚深点头,把糯糯手里的歪发卡接过来,又塞回她掌心:
“拿着这个,发卡爷爷能帮你瞅着点。”
又冲老周递了个眼神——帮我看紧丫头,别让她乱跑。
老周拍着胸脯应:
“放心吧!有我在,丫头丢不了!”
顾砚深跟着李队长往巷口走,刚出铺子门,就听见身后糯糯喊:
“叔叔!盒子说让你轻点儿碰门栓——它怕疼,会哭鼻子!”
他回头摆摆手,看见糯糯扒着门帘缝瞅他,怀里的盒子飘出细细的金光粒,落在门槛上,亮了一下就钻回盒缝里,跟怕风似的。
巷口风大,刮得老槐树叶子“沙沙”响,还裹着点尘土味。
李队长指着那根木门栓——黑褐色的木头,裂缝里塞的碎木片还露着点边,他拿扳手敲了敲那门栓中间:
“你听!这儿声儿空,旁边都是实的,敲着还硌手,指定夹了啥硬东西!”
顾砚深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门栓——老木头凉得扎手,就中间那一块儿,温乎乎的,跟他手里的工具、糯糯的盒子一个温度。
他用指节敲了敲,“笃笃”声里夹着点闷响,像是有东西垫在木头缝里,不像是碎木片。
“是木渣?”
他问,心里却门清——木渣不会这么温,更不会让糯糯的盒子有反应。
李队长摇头,用扳手尖戳了戳门栓裂缝:
“不像!木渣敲着发闷,这东西硌得慌,边缘滑溜溜的,倒像块磨圆了的小木头疙瘩。”
他压低声音,凑到顾砚深耳边:
“你前儿修完门栓,巷尾就有黑影晃,我瞅着不像好人,别是冲这门栓里的东西来的。”
顾砚深的心提了起来——黑影?
跟老周刚才瞅见的是一伙的?
难道他们也知道门栓里有碎片?
他刚要伸手摸门栓裂缝,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像是铁棍磕在石头上,从巷尾飘过来,离得不远。
“谁?”
顾砚深猛地回头,手里的榫卯工具攥得更紧,指腹蹭过木柄上的包浆——这包浆,是他磨了五年磨出来的,视线扫过巷尾:
昏沉沉的天色里,一个黑影闪了闪,钻进了旁边的胡同,背影手里拎着根铁棍,棍尖还沾着点木屑。
李队长也站了起来,攥着扳手皱眉:
“又是这黑影!这三天总在巷口晃悠,专瞅着巷里的老物件!”
他拍了拍顾砚深的肩,
“先别拆门栓,等明儿我带俩兄弟过来,人多眼亮,省得被人抢了先去。”
顾砚深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门栓——中间那处温乎乎的地方,好像跟他手里的工具呼应似的,木柄上的“周”字隐隐发烫。
他摸了摸门栓裂缝,指尖沾到点细木屑,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松节油的淡香,跟他铺子里老木头一个味儿,还混着点糯糯盒子里光粒的暖乎乎的香。
“行,明儿再说。”
他直起身,往铺子方向看了眼——门帘耷拉着,没动静,老周应该在陪糯糯,心里稍安。
可刚走两步,就想起糯糯刚才的话——盒子说碎片“怕生”,还跟小片片是一伙的,这碎片,会不会跟师傅有关系?
这碎片到底是啥?
跟他的工具、铺子的梁木,还有糯糯的盒子,到底咋勾连的?
那黑影又是冲谁来的——是门栓里的碎片,还是能“听”见碎片的糯糯,或是他铺子里师傅留下的老物件?
顾砚深攥紧手里的工具,脚步放快了点——得赶紧回铺子,糯糯一个小娃娃,跟老周待着虽安全,可他总不放心。
风刮得更急了,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响,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后颈有点发紧,凉飕飕的。
刚到铺子门口,就听见里头糯糯软乎乎的声音:
“周爷爷,盒子又亮了!它说……说巷尾的黑影,蹲在门栓边上瞅了老半天,还伸手摸了门栓呢!”
顾砚深的手顿在门帘上,心猛地一沉——黑影果然是冲碎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糯糯举着盒子,细溜溜的光粒从盒缝里飘出来,往门口飘了飘又缩回去——跟受惊的小虫子似的,怯生生的。
老周攥着剪刀,剪尖对着门口,脸也沉下来了。
“丫头别怕。”
顾砚深走过去,把糯糯抱回小凳子上,捏了捏她手里的歪发卡——发卡边缘被她攥得有点热乎,
“明儿我就把门栓里的东西找出来,谁也拿不走。”
糯糯点点头,把盒子抱得贴紧胸口,小下巴抵着盒盖:
“盒子说,那东西跟你的工具是老熟人,还跟梁木爷爷是一伙的——梁木爷爷是谁呀?是不是铺子里那根粗得抱不过来的木头?”
顾砚深和老周俩眼神一对,都瞅出对方眼里的惊讶——梁木爷爷?
就是铺子里那根师傅留下的老梁木!
打铺子盖起来就立在那儿,粗得俩人才抱得过来,平时他磨木片都在梁木底下,师傅以前总说“这梁木得护着,是铺子的根”。
老周刚要开口,就听见铺门“吱呀”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头用手指头勾了勾门帘,接着“当啷”一声轻响,像是啥小铁玩意儿掉在地上,然后就没了动静。
顾砚深立马站起来,把糯糯往老周身后推,攥紧手里的榫卯工具,盯着门帘:
“谁在外头?出来!”
外头没声儿,只有风刮着门帘“哗啦”晃,帘缝里漏进点巷口的凉气。
老周也站了起来,剪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剪尖对着门口:
“别藏了!刚瞅见你了!”
静了两秒,门帘动了动,却没人进来。
顾砚深慢慢挪到门口,猛地掀开门帘——巷口空空的,就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脚边掉着个小铁钩,闪着冷光,钩尖还沾着点老槐木的木屑,跟门栓的木头一个色。
他弯腰捡起铁钩,指腹蹭过那冰凉的铁——钩尖磨得尖尖的,是用来撬东西的,心里发紧:
黑影刚才就在门外,肯定听见了他们的话!
那门栓里的碎片,还有铺子里的老梁木,现在都悬着心!
糯糯从老周身后探出头,小声音有点慌,却没哭:
“叔叔,盒子说……说黑影还会来的,它要找‘梁木里的碎片’,还说……还说碎片不光这一块……”
顾砚深攥紧铁钩,又摸了摸兜里的榫卯工具——木柄还是温乎的,跟师傅当年塞给他的时候一个温度。
再瞅铺子里的老梁木,梁木上还留着师傅当年贴镇木符的印子,刚才没留意,这会儿竟也透着点温乎气——跟门栓、工具、盒子一个暖法。
他才算明白:师傅让他守着铺子,不只是守着工具,还得守着这些藏着碎片的老物件,守着能“听”见碎片的糯糯。
可黑影已经盯上了,明儿拆门栓找碎片,能顺利吗?
铺子里的老梁木里,是不是真藏着另一块碎片?
正想着,铺子里的老梁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轻得很,像是木头在喘气儿,梁木中间那处,竟也飘出点淡绿色的光,跟老周的活纹剪纸一个色,闪了闪就没了。
顾砚深的心一下揪紧了——梁木里果然藏着碎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