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捏着那把榫卯工具,指节攥得发僵——木柄上“周”字被摸得发亮,是师傅亲手刻的。那年他十五,蹲在旁边看师傅用小刻刀一点点抠,木屑飘在师傅手背上,师傅笑说“刻深点,以后你守铺子,瞅着这字就想起我”。
工具沉得坠手,包浆滑溜溜的,刚才压在抽屉里的榫卯图纸边角还沾在上面,糙纸软乎乎蹭着掌心,混着松节油淡香和老木头晒透的暖味儿。
铺子里静,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响,跟师傅以前磨木片的轻响一个样。
他低头瞅工具,眼前晃过师傅走的那晚——师傅躺在里屋小床,手凉得像老木头,攥着他的手把工具塞过来,声音哑得磨耳朵:
“砚深,守好铺子……也守好它,别让老手艺断根。”
这五年他没挪过窝,工具天天揣裤兜里。
前天找星黛露发卡木片时弄丢了,他急得半夜没睡,把铺子里木堆、抽屉、连师傅留下的旧木箱都翻遍了,木刺扎了手也没顾上擦。
现在找着了,手却有点抖——是那丫头帮的忙,六岁半的小娃娃,攥着只歪扭发卡,说“发卡爷爷说工具在抽屉里”,就把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找着了。
“叔叔,你光瞅工具不说话,是工具丢坏了?”
糯糯的声音飘过来,软乎乎带点奶气。顾砚深抬头,见小丫头坐在那只矮凳子上——是师傅以前磨小木雕的,凳面磨出深褐色包浆,边角蹭得圆润,他特意找这只给她,怕别的凳子不稳摔着。
糯糯脚够不着地,小皮鞋尖点着地晃荡,手里攥着那只坏发卡,紫色绒线翘得老高,木片上的木屑蹭在手背上也不管,反倒抬手蹭鼻子,把木屑蹭到鼻尖上,白花花一点,像沾了块小棉花。
顾砚深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没出声——跟人道谢比磨最细的木活还难。
跟师傅学手艺那几年,他连“师傅歇会儿,我来磨”都没好意思说,更别说跟个小娃娃说“谢谢”。
捏工具的手松了松,指节上的白印淡了点,耳尖却烧得慌,从耳根红到尖,连后颈都热烘烘的。
他往糯糯那边挪了半步,脚蹭到地上木片,“咔嗒”一声轻响,立马停住——怕吓着她。
眼睛落在她怀里的百宝嵌盒子上,盒缝飘出细金光粒,亮闪闪落在他脚边,温乎乎像小暖阳,蹭得脚踝有点痒。
他忽然想起刚才拉抽屉,工具压在图纸下也是这温度,不是老木头该有的凉——以前天天揣着,咋没注意?
“叔叔,你瞅盒子干啥呀?”
糯糯歪着脑袋,把盒子抱得贴胸口,小下巴抵着盒盖,
“盒子刚亮了,说……说这工具跟它‘认识’,以前在铺子见过面呢。”
顾砚深“嗯”了声,刚要问“啥时候见的”,就见糯糯伸手递发卡,小胳膊伸得直直的,指尖沾两根绒线毛,蹭在木片上:
“叔叔,帮我修修呗?昨天你教我绕线,我使劲太大,线绕得歪歪扭扭,刚才戴的时候扎耳朵,还痒得慌。”
他低头瞅发卡——木片是巷口老槐树的,刻的星黛露圆耳朵,边缘有点糙,前几天随手削的,本想磨光滑再绕线,结果忙着找木片忘了。
紫色绒线松一块紧一块,两处线松得翘起来,像小尾巴。
就是这发卡,昨天蹲地上说“工具怕丢,跟坏发卡待一块儿”,他当时以为小孩胡话,现在捏着工具,才觉出这发卡真不一样。
顾砚深蹲下来,膝盖蹭着地上木屑,“沙沙”响。
视线跟糯糯齐平,见她眼睛亮闪闪的,像揉碎的星星,鼻尖上木屑还没擦。
他伸手想摘,指尖快碰到又缩回去——怕碰疼她。
犹豫两秒,才轻轻摸了摸她头顶,动作轻得像碰刚磨好的木片:
“那啥……今天这事,谢、谢谢你啊。”
三个字说得结结巴巴,声儿轻得快被风吹走。
说完他赶紧移开眼,盯着地上木片,耳尖烧得更慌,手都有点僵——这辈子头回跟人说“谢谢”。
糯糯愣了下,“噗嗤”笑出声,露出两颗小虎牙,把发卡往他手里又塞塞:
“哎呀不用谢嘛!妈妈说帮人不用客气——再说了,是发卡爷爷告诉我的,它说你找不着工具急得转圈,连午饭都没吃呢。”
她晃着脚,小皮鞋尖踢得凳子腿“哒哒”响,
“我想修好这发卡,妈妈以前给我扎过星黛露小辫,戴这个,她在巷口瞅见我准认得出。”
顾砚深心尖颤了下——这丫头找妈妈的事,他刚才没顾上想。
捏发卡的手紧了紧,指尖碰着软乎乎的绒线,忽然觉得这歪扭发卡比他磨过的任何木活都金贵。
他把发卡放腿上,又把工具往桌角挪挪——离糯糯远点,怕木柄棱角硌着她小手。
“行,给你修。”
顾砚深开口,声儿比刚才顺点,就是耳尖还红,
“但别碰桌上木片,还有那把小刻刀——尖得很,别扎着手。”
“我不碰嘛!”
糯糯立马点头,晃脚晃得更欢,
“我就坐着看,你磨木片时,木屑飘起来像小雪花,好看得很。”
她凑过来点,小脑袋快碰到他胳膊,
“叔叔,修轻点呀,发卡爷爷刚说怕疼——上次我绕线太使劲,它都‘哎呀’叫了一声呢。”
顾砚深“嗯”了声,弯腰扒拉抽屉,指尖勾着张卷边的细砂纸——是师傅磨小木偶脸用的,边儿都磨软了。
刚要往发卡木片上蹭,就见工具木柄上的“周”字闪了下——不是光,是沾的金光粒亮了点,跟盒子里飘的一样。
他摸了摸木柄,暖乎乎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热,不像掌心的温度,倒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似的。
“怪了……以前咋没这感觉?”
他小声嘀咕,糯糯听见了,凑过来说:
“叔叔,盒子说工具找着你才暖的——它丢了两天,冷得慌,跟我说‘想回铺子,想找砚深’。”
顾砚深心又颤了颤,刚要问啥,糯糯突然喊:
“叔叔你看!盒子亮啦!它说工具身上有‘小片片’味儿!淡淡的,跟我前几天在巷口捡的小木头片一样——那木片我藏盒子里了,盒子说它俩是‘一家的’。”
顾砚深捏砂纸的手停住——巷口的木片?
他想起前天扫门口,见着片指甲盖大的槐树木片,边缘磨得光滑,以为风吹来的,随手扫到墙角木堆里了。
现在听糯糯说,那木片居然跟工具、盒子有关?
刚要问“你捡的木片啥样”,手里发卡忽然动了下——绒线头颤了颤,不是风,是木片上沾了点金光粒,亮一下就没了,像颗小火星。
他指腹蹭了蹭木片,糙乎乎却暖,跟工具手感一模一样。
心里忽然冒个念头:
师傅说的“守好手艺”,怕不只是守工具和铺子?
还有这些带灵韵的老木头、老物件?
刚要开口问糯糯,窗外传来“唰唰”响——是转剪刀的声儿,巷口老周天天转着剪刀走巷口,声儿慢悠悠的,像风吹树叶,今儿却急得很,“唰唰”得快,像是往这儿赶。
顾砚深抬头瞅门口,眉头皱起来——老周平时这时候要么在自家铺子剪小熊,要么跟王婶在巷口唠嗑,今儿咋跑这么急?
而且声儿到门口就停了,没像往常那样喊“砚深,给丫头剪张纸”,静悄悄的。
糯糯也不晃脚了,把盒子抱紧,小声音有点好奇:
“是剪小熊的爷爷不?上次他给我剪的小蝴蝶,吹口气翅膀就动呢!”
顾砚深没说话,往糯糯身后挪了挪——不是故意挡,是下意识的,怕门外有动静吓着她。
捏砂纸的手紧了紧,指节又发白了,盯着门帘看——门帘被风吹得轻轻动,露条小缝,能瞅见外头天暗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门口那影子是老周,可他弯着腰凑在门帘边,不进来也不说话。
咋回事?
老周咋不进来?
是瞅见啥了,还是有急事?
刚才转剪刀声那么急,难道是冲工具来的?
还是冲糯糯怀里的盒子?
顾砚深刚要喊“老周?”,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出声,结果就听见老周压着嗓子喊他,声儿急得发颤:
“砚深,开门……有事儿跟你说——关于你师傅的工具,还有巷口的木片……”
顾砚深心猛地提起来——老周咋知道师傅的工具?
还知道巷口的木片?
他攥砂纸的手更紧了,瞅向糯糯,小丫头也睁大眼睛瞅着门帘,怀里盒子又飘出点金光粒,落在他手背上,温乎乎的。
门外到底出啥事儿了?
老周声儿咋急成这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