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七月十二日，永安港。
甘宁一夜未眠。
码头扩建工程已毕，二十个新泊位整齐排列，足以容纳陛下带来的庞大舰队。港区后方，原本的临时营地已变成一座初具规模的小镇：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是砖木结构的货栈、工坊、客栈，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四海茶楼”招牌的二层酒楼。
但甘宁无心欣赏这些建设成果。他站在新建的“镇海都督府”了望台上，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山谷方向——那里，米沃克部落的“白鹭”酋长昨日送来最后通牒：汉人必须于三日内撤出蝴蝶谷，否则“山川联盟”将发动全面进攻。
“都督，探马来报！”副将周仓快步登楼，“雅希部落已集结八百战士，正在向蝴蝶谷移动。另外，‘灰熊’‘野牛’两个部落各出五百人，三日后会在山谷北口会合。”
甘宁拳头攥紧：“咱们在蝴蝶谷有多少人？”
“陷阵营一千，燧发枪队五百，加上修筑要塞的工匠、民夫，总计两千一百。”
“两千对两千……”甘宁沉吟，“正面交战，我军火器占优。但山地林密，火炮难以展开，燧发枪射程也会受限。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严令，不得滥杀土人，要以‘教化融合’为主。这一仗，不好打。”
周仓咬牙：“都督，这些土人贪得无厌！我们给铁器、给布匹、给粮食，他们收了东西，转身就翻脸！依末将看，就该像征倭时那样，杀一批、抚一批……”
“闭嘴！”甘宁喝道，“倭国是外寇，这些土人是未来子民！陛下要的是活人、是土地、是长远统治，不是一片焦土！”
正说着，港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号炮声——三声巨响，那是皇家舰队抵达的礼仪。
甘宁精神一振：“陛下到了！快，随我迎接！”
半个时辰后，镇海都督府正堂。
吕布高坐主位，甘宁、周仓及西海岸主要文武分列两侧。简单听取汇报后，吕布直接切入正题：
“那‘山川联盟’，实力究竟如何？”
甘宁躬身：“回陛下，四部落合计可战之兵约三千，多用弓箭、石斧、木矛，少数有我们交易过去的铁刀。他们熟悉地形，善于山地伏击。若正面列阵，我军一个营可破之；但若他们化整为零袭扰，则后患无穷。”
吕布点头，又问：“米沃克部落的‘白鹭’，是个怎样的人？”
“此人五十余岁，在土人中算长寿。他年轻时曾统一米沃克各氏族，在河谷中威望极高。他并不极端仇视汉人——事实上，最初与我们交易的正是他。但他极度重视传统，认为蝴蝶谷是祖灵猎场，汉人在那里垦荒建房，会触怒祖灵。”
“祖灵……”吕布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问题不在利益，在信仰？”
“正是。我们提出用双倍土地交换，他断然拒绝；承诺每年祭祀时献上厚礼，他嗤之以鼻。”甘宁苦笑，“他说：‘祖灵的怒火，岂是财物能平息？’”
堂内一时沉默。
这时，随驾而来的百工部侍郎马硕（马钧之子）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计，或许可行。”
吕布看向这个年仅二十岁、却已主持完成膛线炮改进的天才：“讲。”
“土人敬畏祖灵，是因为他们认为祖灵掌控风雨、收成、疾病。如果我们能证明……”马硕眼中闪着光，“我们能掌控比祖灵更强大的力量呢？”
甘宁皱眉：“马侍郎的意思是……展示火炮？可蝴蝶谷距此八十里，重型火炮难以运输。”
“不是火炮。”马硕摇头，“是‘天罚’。”
他展开一张草图：“臣出发前，格物院刚完成‘热气球改进型’，载重可达八百斤，滞空两个时辰。若在热气球上装载‘硝化棉火药包’，从空中投掷……在土人看来，这便是‘天火’。”
堂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空袭？这想法太过骇人。
但吕布却笑了：“好一个‘天罚’！不过——”他话锋一转，“朕要的不是恐吓，是收服。马硕，热气球能载人吗？”
“改进型可载三人，但风险较大……”
“够了。”吕布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群山，“三日后，朕要在蝴蝶谷举行‘山河会盟’。你去准备两个热气球，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又看向甘宁：“传令给白鹭酋长和各部落首领：三日后午时，蝴蝶谷会盟。告诉他们，大明皇帝将带来三件礼物——一件可让他们部落再无饥馑，一件可让他们的战士刀枪不入，一件……可让他们的祖灵欣慰。”
甘宁愕然：“陛下，这……”
“照办。”吕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调‘洪武’号上那五十门新式钢炮，运到蝴蝶谷外围山头隐蔽布置。若会谈破裂……朕要让整个山谷，听到雷鸣。”
三日后，蝴蝶谷。
这片长约十里、宽约三里的河谷盆地，此时气氛诡异。北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站着三千余名土人战士，他们脸上涂着彩色泥浆，手持各种武器，警惕地盯着谷地中央。
那里，三百名大明禁军已搭建起一座简易高台。台前空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木箱。更令人瞩目的是，两个巨大的、涂成明黄色的球状物正被固定在地面，下方悬挂着藤编吊篮。
“汉人在搞什么鬼？”雅希部落首领“黑石”皱着眉头。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白鹭酋长沉默着。他穿着全套传统祭祀服饰——由各色羽毛编织成的披风，头顶插着三根白鹭翎羽。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两个黄色巨球，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时辰到了。”身旁的灰熊部落首领“巨掌”瓮声道，“白鹭，你说汉人皇帝会亲自来？他就不怕我们杀了他？”
白鹭摇头：“巨掌，你太小看汉人了。他们能从万里之外跨海而来，造出那么大的铁船，那么多可怕的武器……这个皇帝，绝不会是蠢货。”
正说着，谷口传来号角声。
一队骑兵率先入场，黑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后是步兵方阵——不是常见的长矛兵，而是全部配备燧发枪的新式步兵，刺刀如林。
最后，一辆由四匹白马拉着的华盖车缓缓驶入。车帘掀开，吕布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未着甲胄，甚至未佩剑，就这样从容走下马车。
土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他们想象中的汉人皇帝，应该是坐在高高轿子里、被层层保护的虚弱老者。可眼前这人，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时，竟让最勇猛的战士都下意识避开视线。
吕布登上高台，甘宁、马硕及数名文官紧随其后。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环视四周群山，目光在那三千土人战士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白鹭酋长所在的山坡。
“朕，大明洪武皇帝，今日在此，会见新大陆山川之主。”吕布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上来。”
一队士兵押着十余人走上高台。土人们顿时激动起来——那是被俘的雅希战士，三日前袭击勘探队时被抓的。
黑石首领怒吼：“汉人皇帝！你要用我们的人祭旗吗？！”
吕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松绑。”
士兵们解开俘虏的绳索。这些土人战士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日前，你们袭击朕的子民，按律当斩。”吕布的声音传遍山谷，“但白鹭酋长告诉朕，你们敬畏祖灵，认为汉人触怒祖灵，故而起兵。今日，朕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意’。”
他挥手：“第一件礼物——赐福。”
马硕应声上前，打开一个木箱，取出数十个布包分发给俘虏。布包里是蒸熟的红薯和玉米饼。
“吃。”吕布只说了一个字。
俘虏们犹豫地看向黑石首领，见对方没有表示，便狼吞虎咽起来——他们被俘后一直只给少量食物，早已饥饿。
很快，十余人吃完。吕布又问：“可饱？”
俘虏们点头。红薯和玉米的高热量让他们迅速恢复体力。
吕布这才转向土人群体，朗声道：“此物名‘红薯’‘玉米’，一亩所产，可抵你们十亩粟米。若愿归化大明，朕赐予种子、教予耕种，保你们部落永无饥馑。”
土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声。永无饥馑？这对任何原始部落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白鹭酋长却沉声道：“皇帝陛下，粮食固然重要，但祖灵的意志……”
“第二件礼物。”吕布打断他，“护身。”
又一队士兵抬上十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棉甲——双层棉布内夹薄铁片，轻便而坚固。
吕布命十个俘虏穿上棉甲，然后令一队燧发枪兵在三十步外列队。
“放！”
砰砰砰！白烟腾起。土人们惊恐地看到，那些俘虏身上火星四溅，但硝烟散后，十人竟无一人倒下！只是棉甲上多了几个凹痕。
“此甲可挡弓箭、石斧，甚至可在三十步外挡火枪弹。”吕布扫视震惊的土人们，“若愿归化，朕赐予甲胄，保你们战士刀枪不入。”
黑石首领眼睛红了。作为战士，他太清楚这种护甲的价值！有了它，雅希部落可以轻易征服周边所有敌人！
但白鹭酋长依然摇头：“陛下，这些确实是珍宝。但祖灵的怒火……”
“第三件礼物。”吕布第三次开口，声音忽然变得肃穆，“通天。”
他指向那两个黄色巨球：“白鹭酋长，你说汉人触怒祖灵。今日，朕便亲自去问问你们的祖灵——大明来此，是福是祸。”
说罢，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吕布竟走下高台，径直走向其中一个热气球！
“陛下不可！”甘宁大惊失色。
“父皇！”随行的太子吕晟（吕布坚持带他来历练）也失声惊呼。
吕布却摆手制止：“马硕，随朕升空。”
马硕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跟上。两人登上吊篮，十余名格物院学徒开始操作——点燃特制的石蜡喷灯，热空气迅速充满球囊。
在三千土人、三千明军的注视下，那巨大的黄色球体缓缓离地，升上天空！
“天……天神……”有土人战士跪了下来。
白鹭酋长浑身颤抖。在他的认知里，能飞上天空的，只有祖灵和鸟类！这个汉人皇帝……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热气球越升越高，很快达到三百丈高度。从这个高度俯瞰，蝴蝶谷、永安港、乃至远处的太平洋，尽收眼底。
吊篮中，马硕紧张地操纵着喷灯，生怕一阵侧风将热气球吹走。吕布却平静地扶着栏杆，俯瞰下方如蚂蚁般的人群。
“陛下，我们……要说什么？”马硕声音发颤。
吕布笑了：“什么也不用说。”
他指向下方：“你看，白鹭酋长跪下了。黑石也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
的确，谷地中，无论土人还是明军，此时全都仰头跪拜。在原始部落的认知中，能够飞天的，不是神只，也是神使。
半刻钟后，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落地时，吕布甚至没等吊篮停稳，便一跃而下，龙行虎步重新登台。
他站定，环视鸦雀无声的山谷，朗声开口：
“朕已问过祖灵。祖灵说：大明来此，非为掠夺，而为赐福。凡愿归化者，可得粮种、可得甲胄、可得汉家文明教化。凡抗拒者——”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向天。
几乎同时，周围八个山头上，五十门预先布置的钢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
炮声如雷鸣，在山谷间回荡不绝！炮弹并未射向人群，而是在山谷两侧无人处炸开，炸起漫天土石！
三千土人战士惊恐万状，许多人直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在他们看来，这分明是祖灵在回应汉人皇帝的召唤，降下雷霆！
炮声停歇，山谷死寂。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威严：
“现在，告诉朕你们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