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的意思,是说行医七十载,一辈子活人无数的孙真人是草菅人命?”秦时语气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却是极重。
就算兰陵萧氏在士族中地位举足轻重,萧瑀的个人身份更是尊贵,但也绝对不敢点这个头!
普天之下,谁敢言孙思邈草菅人命?
没有人!
七十载悬壶济世,遍历大江南北,救死扶伤无数,编撰《千金》两部医典,恩泽后世万民。
无论是朝堂君臣、世家勋贵,还是山野百姓、僧道儒士,无人不尊其医德、敬其仁心。
萧瑀面色骤变,心头猛然一沉,瞬间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致命疏漏。
“老夫绝非此意!”萧瑀连忙沉声辩解,神色多了几分慌张,“孙真人医德昭昭,天下共鉴,老夫对其是无比敬重的。
老夫所责,是你云公!
就算是死囚,也应有朝廷律法去审判他们,不是你云公可以仗着陛下对你的信任、赐予你的权势可以行私刑,更不是可以被拿去试药的理由!
孙真人只是一名医者,指挥不动大理寺。大理寺关押中的死囚,为何会被送去西郊医馆,成为试药的药人,这中间的原因还请云公给出一切解释!
而且,在死人之后,孙真人便已经封停了这项新药所有研制。而你云公在回京后短短数日,便又重新开始研制,难道不是你以权势相逼吗?
云公你罔顾死人先例,执意以活人试药,不顾我大唐有功军士与百姓安危,难道不是因为你那个患有肺疾的夫人吗?
因为你云公个人的私心,便罔顾他人性命,被揭穿后还想将责任推到孙真人身上,老夫耻于同你同立于朝堂之上!
还请陛下严惩!”
萧瑀这番话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朝臣们大都面露惊色,就连魏征这种人都是眉头微皱,觉得萧瑀说的有些过了。
但萧瑀更清楚,今日已经彻底和秦时撕破脸了。如果不能把秦时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他最好的结局就是被赶出长安,到偏远地方去做刺史。
甚至,很可能是政治生涯的终结。
“陛下,这种药之前的确导致了两人死亡。同时,臣最开始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支持这种药的研制,就是为了治内子的病。”秦时没有再看萧瑀,而是朝着李二躬身道。
“因此,对于宋公这番指控,臣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可以被说成狡辩。但孙真人本人如今就在殿外,臣请允许其上殿,亲自回答宋公的问题。”
“允。”李二点头应允。
萧瑀和王珪等人却是变了脸色,他们没有想到,秦时竟然能请动一向厌恶朝堂的孙思邈亲自过来。
就连立于东侧的曹宪等人也不由再次皱眉。
老孙的名头太大了,在无数百姓眼里,孙思邈这三个人,就是活神仙的代名词。七十年悬壶济世,其在民间的影响力,犹在曹宪这位天下儒宗之上!
在孙思邈公开替秦时澄清的情况下,他们如果还要说秦时有罪,真有身败名裂的风险。
像名声、人设这种东西,立起来需要一辈子甚至几代人的努力。但垮掉,很多时候只是走错一步。
风险与回报严重失衡,他们自然犹豫。而且,今日他们亲眼看到的秦时,和王珪、崔民干等人在书信里告诉他们的秦时,区别很大!
张阿难可不会管他们脸色难看,见李二点头后,就立刻喊道,“陛下令,有请清玄妙应真人孙道长入殿!”
殿内哗然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寂静。所有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向殿门方向,神色各异。
萧瑀双拳微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安之色。王珪、崔民干等人也是面色凝重,彼此对视间也有了忧虑。
很快,一名鹤发松姿的青袍老者缓步而入。
须发皓白如雪,却腰背挺拔,步履沉稳,无半分垂暮佝偻之态。道袍洁净无尘,淡淡的药香萦绕,太极殿中经年的肃杀与官场浊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那双阅尽苍生疾苦、看透生死病痛的眼眸,平和澄澈,却令许多人不敢直视。
百官下意识垂首躬身,无人敢摆官威、无人敢行倨傲之态。
东侧剩余的六位儒宗,包括九旬耆儒曹宪在内,皆微微躬身颔首,以示敬重。
老孙走到大殿中央,朝着李二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贫道拜见陛下。”
龙椅之上,李二微微前倾身躯,神色谦和,开口温声道,“真人免礼,一路辛苦了。今日朝堂纷争,劳烦真人入宫,朕亦不安。”
“此事本就与贫道以及西郊医馆有关,贫道入宫说明,也是应该的。”老孙起身说道,声音温润清亮,一点不像是一名年近百岁的老人。
随即,他又看向秦时,微微躬身道,“云公,不知需要贫道作何说明?”
“真人。”秦时同样微微躬身回礼,但他却没有回答孙思邈的问题,而是再次看向萧瑀,“宋公,孙真人的人品想必你不会怀疑,方才的话,樊请和真人再说一次。”
萧瑀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大意相同,只是语气、词措柔软了许多。
“无量天尊。”老孙念了一句道号,才缓缓说道,“首先,那两位死囚被送到西郊医馆,并成为药人,实于云公无关。”
老孙一开口,就让萧瑀等人的脸色不受控制地又难看了两分。
“这些年,云公出资,贫道研制新药的事情并不算秘密。今日在场的贵人们,许多都是早几年就听闻过一些消息的,就连陛下都曾亲自关注过此事。
不久前,此药的研制终于有所突破。在二十几种动物身上多次试验,不仅没有出现中毒、猝死等现象,药效也出乎预料的好。
此事,西郊医馆向太医署发过行文,也向陛下上过奏表,奏表中有说明其药效。”
“不错,确有此事。”李二点头道。
“不久后,雍州府与大理寺先后致函西郊医馆,称有两名落网的江洋大盗伤势严重,希望医馆能够稳住他们的伤势,让他们能够坚持到秋决以后。”老孙继续说道。
“云公当时已经奉皇命前往河南道,贫道联系不上,便行文询问了太医署。说明了此药还未在人身上用过,或有凶险。
太医署回文,称此二死囚伤势恶化严重,普通药石已经不起作用。医馆若有药,可以一试。
故而贫道才会答应雍州府与大理寺将人送来,并强调了风险。
最终,此二人在用药不久后,便故去了。”
“敢问孙真人,用药不久后故去,是何解?”殿内唯一与老孙同年龄段的曹宪杵着拐杖走了出来。
(今日身体不舒服,只有一更,算是请假,周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