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秦时话音落下,两仪殿内变得落针可闻。
常平仓并不是秦时首创,而是自汉就有,历代屡废屡兴。
其有两个最大的死穴,第一,经费难以为继。第二,到中后期必然沦为官吏盘剥百姓、官仓私卖的工具。
之前提到的义仓,便是常平仓的一种,只是规模小很多,并且也已经基本名存实亡。
也因此,崔民干才会直接将这两个问题抛出来,想以此否决设立常平仓;也是褚亮非要找秦时要实操方案的原因。
而秦时以义仓旧址、官田田租归入常平仓、以及好好从士族身上薅下来的良田作为常平仓的启动经费,暂时解决了资金问题。
随后又以行政上设常平署,且垂直管理,和地方行政剥离;舆论上报纸公开市价,把定价权晒在天下人面前;中央、地方、民间三重监察制度,再加上极高的违法成本。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第二个问题。
报纸,又是报纸!
崔民干和王珪咬牙切齿,两年前秦时将这个东西弄出来的时候,他们虽然想到了这是朝廷想要用这种方式同他们争夺舆论权。
但他们对于自己家族千年文化传承的底蕴太过自信,并没有将这个东西放在眼里,哪里知道这个东西普及开后,竟能如此厉害?
如今大唐新报早已深入人心,且朝廷早有法令——无论是地方官署还是私人、家族,没有中央朝廷授权,敢刊印类似的东西,起刑就是夷三族!
从秦时轻易就给声名狼藉十几年的许敬宗洗白,崔民干就知道报纸已经无法阻挡!并且,它可以让一个人洗白,同样也能让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变成过街老鼠!
门阀士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舆论的主导权!
如今,竟然连千百年来,家族主要进项来源之一是粮食定价权也要跟着丢失了吗?
王珪抬头和崔民干对视了一眼,二人十分默契地同时低头,没有再说话。
秦时之前就已经将常平仓与贞观四愿结合起来了,这个时候他们无法、也不敢再公然反对,除非有和皇权刚正面的觉悟。
如今秦时在道义、逻辑、政治方向、以及落地方案上都已经占据上风,常平仓设立已经无可阻挡。
但,这不代表他们会这样认输!
粮食以及定价权是士族的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而且,无论是王珪还是崔民干以及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萧瑀,心里都已经有了计较。
秦时的方案并不是没有破绽,他们只要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一样能破。
退一万步说,再好的方案,也需要人去落地施行。他们只要舍得本钱,从“人”入手,便能让“常平仓计划”失败!
人群之中,褚亮脸上的表情由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秦时将方案说完,他仍然保持着低头沉思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诸卿,可有异议?”李二环视众人,沉声问道。
房玄龄率先出列,躬身道,“云公筹谋周全,常平仓之策有利万民。臣以为可行,请陛下下诏,颁行天下!”
高俭紧随其后,迈步出列,“此政固本安民,若是运行得当,可根除千年来粮价动荡之弊。
震慑贪腐、制衡商贾,于大唐基业有百世之功,臣附议!”
长孙无忌只说了四个字,“臣亦复议。”
坐下时,他再次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秦时一眼。
他是有权利欲望的人,同时,也有自己的政治追求与抱负。
但是,因为是外戚,因为皇后妹妹不希望他担任实职。所以,他如今只能做一个对政事有知情权与建议权,却完全没有实权的“幕僚”式人物。
他很不甘心!
同时,对秦时既佩服又嫉妒。
佩服秦时的才干。
以前他觉得自己只是在领兵征战、沙场建功,以及奇技淫巧、商贸捞钱上不如秦时。如今才发现,在他最自信的舆论施压、政策划定等方面,同样与秦时存在不小差距。
这样的人物,让长孙无忌心里由衷的佩服。自比之下,沮丧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产生嫉妒情绪。
嫉妒秦时能以宰辅之身施展才华,向心中的抱负努力;嫉妒秦时的全能,似乎什么事情交给他都能得到解决;嫉妒秦时的年轻,能力不如也就罢了,大概率还活不过他!
关键是,他还对秦时恨不起来!
秦时从来没有害过他,还让他入股了醉仙楼与天上楼,每年两三万贯的分红,根本花不完!
这小子,可真是,太气人了!
和长孙无忌有类似情绪的是魏征,他以前并不待见秦时。
秦时身为中书令、兵部尚书却常年不坐衙,不管政事,为此他还弹劾过秦时。虽然结果是被秦时羞辱,但他在心里看不上秦时这个“匹夫”。
长安最有名的奢侈代表,醉仙楼、工器阁、茗尊楼、天上楼、香凝阁、降雪斋、新华轩,囊括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一个什么淘宝商会。
这些虽然都在其他人名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是秦时的生意,李二是背后的大股东。不仅如此,原天策府、秦王府出来的许多重臣,都在不同的生意里有股份。
通过这种利益输送、绑定利益的方式,维持体面与高位,当真可恶!
魏征觉得,秦时这么会做生意,好好的当个商人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做官?
再后来,他发现秦时真的不是不管事,他实际上做了许多事情,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再后来,秦时调任民部尚书,上任几天就将民部多年积弊,以及多名贪官全部拿下,让魏征终于开始正视秦时。
秦时在民部不仅不摸鱼,还十分勤政,不该花的钱他能省,该花的钱不小气。这个民部尚书,可以说是称职的不得了!
也因此,即使被秦时坑去山东做稽查田亩、人口这种危险的活,他也不曾怪过秦时。
要知道,在山东的一年。魏征什么栽赃嫁祸、色诱、财诱、各种威逼,都一一见识过了。仅仅刺杀,就遭遇了十开次,数次险死还生。
回来之后,他听说了秦时在长安的作为。再加上今天点出粮市之弊、不惜得罪所有顶尖士族、还能给出能够真实落地的政策。
魏征觉得自己开始佩服秦时了,即使,他知道其实秦时并不喜欢他。
长孙无忌和魏征的情绪,不影响其他人表态。
薛收紧跟着出列,“制度完备、监管严明、钱粮有出处、隐患有解法,臣附议。”
“无苛政、无扰民,只需要填充细则就可施行,臣亦附议。”魏征也出列道。
接着,高冯、颜师古、徐世??、独孤修德、柳泾等人都跟着表态支持。
李二见士族群体无人再出来反对,便点头道,“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几位相公留下,其他人就先散了吧!”
顿了一下,李二又看向萧瑀,“今日有些晚了,萧公年纪大了,便也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