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闻言,神色郑重,全无半分方才说笑之意,躬身道,“陛下洞悉时局,思虑周全,句句切中要害,臣亦深以为然。”
他抬眼望向案上的大唐舆图,“就当下而言,中原乃是大唐根基所在,兵源、粮秣、财赋尽出于此。
且如今的天下,最缺的就是人口。前隋大业初年,天下有八百九十多万户,如今仅存三一。这还是我大唐立国以来,一直休养生息才有的。”
听秦时说道大业初年,李二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这三百万户,很多都仅剩老人、女人和半大孩子。
家里的青壮,乱世里或服徭役、或征兵役。总之,一去不反,连尸体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中原的土地都没人种,哪里有余力顾及江南?”
“陛下能想到这些,臣很欣慰。”秦时闻言却是露出笑容。
“什么?”
李二的眉头蹙了起来,你小子才多大,和我说欣慰。知道的,你小子是25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52呢!
这个词我老爹都没有对我说过!
“陛下能在臣提出开发江南后,立刻就能说出这些。证明您也是知道大唐制度的隐患,并且看到了广袤江南的价值,认真考虑过开发江南的。
只是因为当下的客观条件不允许,所以才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个想法,不是吗?”秦时笑容不变,“吾皇有此等远见,臣怎能不高兴?臣这是为大唐、为天下的百姓感到欣慰啊!”
秦时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后,收敛笑容,继续说道,“如今大唐已经初步安定,资源足够多而人口少。
所以,中原的人口会迎来井喷式增长。直到人口与资源比逐渐饱和,增长率才会逐渐减缓。这是自然规律!
拿关中来说,隋末时,关中受到的波及相对较小。大唐立国之后,定都长安,周边的人口便会自动朝这里聚集。
长安,是不缺人的。
所以,自武德初年以来,别说百姓,就是官员应该拿到的永业田,包括臣这个宰相在内,也只有规定的一半。很多中下级官员,实际分到的,只有三一不到。
造成这种情况的,就是关中人口稠密,土地不够分而已。陛下当初支持臣裁撤不称职的官员,不就是想收回分给他们的土地吗?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鼓励生育,承诺只要生孩子,官府就会给到各种贴补。可是,关中的人口,这些年有明显的增加吗?
因为没有更多的土地分给百姓,他们不敢多生,又不愿意搬迁去其他地方。
如今的中原虽然是地多人少,但是很快,十年后,或者十五年、二十年后,就是会就是地少人多的格局了!
届时,中原的土地都有了主人,大唐的均田制就推行不下去了。
我知道,陛下是觉得还有时间,等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迁徙北方人口过江,去开发江南。
但臣认为,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情况就危险了。
短则十年,长也不过二十年,陛下能够彻底将府兵制转为募兵制吗?
如果不能,均田制推行不下去,府兵制也就名存实亡,会有无数的连锁问题接踵而至。届时国家哪里还有财力与精力去做北人南迁,开发江南的大事?
如今的中原已是残破不堪,北人却依然视江南为不毛之地。等中原恢复元气,再次繁荣,再提迁居江南,百姓心中的抵触会比现在大的多。
在中原人眼中,长江以南的地方,是瘴气、毒虫遍地,疟疾、血吸虫病泛滥。就算去南方当官,也是‘谪戍南方,九死一生’。
如果再有人捣乱,说一些‘当初天下大乱,尚不成抛弃祖坟基业。如今安稳太平,却要抛家舍业,无故被发配烟瘴之地’一类的话。
只需要抓着祖业和孝道说事,就可以让百姓对江南的恐惧与排斥无限放大。朝廷开发江南的政策,便只能胎死腹中。”
说道这里,秦时轻轻叹了一口气,“臣说这些,不是说立刻就要迁徙人口去开发江南。而是既然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便要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从现在开始!
臣知道这会很难,但臣想的是: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乱世,平定了乱世,这么难都过来了,那就为后世子孙再多考虑一些,多做一些。这样,即使他们当中出了败家子,也能多败两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二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沉肃。他盯着舆图上南北两地悬殊的人口与耕地数字,久久没有出声。
秦时也没有再说话,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李二现在需要时间思考与消化。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忽明忽暗。
在后世,几乎所有人潜意识都感觉江南,尤其是沿海一带似乎从来都是富庶之地,是国家的经济核心。
还有一些人觉得江南经济的崛起,是从衣冠南渡开始的。北方人将先进的文明带到了南方,在江南建立了新的政权,为了抵御江北的铁骑,只能开发南方。
事实上,江南的崛起和繁荣,是从安史之乱之后开始的,而且是以被动的方式。
衣冠南渡以后,南朝别看地盘大,实际上整个长江以南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万,还没有后世一个二线城市的人多。
国家土地、人口、财富、兵权,全部捏在王、谢、顾、陆这些豪门士族之手。
他们占了江南最好的熟地、山湖、人口,自成独立王国。
皇帝想要开发其他地区,增长实力,门都没有!
除了江北前线常年打仗,财政全被军费吃掉,没钱搞开发外。
更重要的是世家豪门巴不得大片偏远土地永远保持蛮荒、无税、无官府管束,才能方便他们自己私下吞并、隐匿人口。
开发好了就要登记、缴税,不符合世家的利益,皇帝也办不成!
当时除了长三角那一块,以及荆襄一带还算繁华,其他地方是真的落后。三国时期的山越人,在浙、闽、赣山区时有叛乱,朝廷时不时就需要发兵征讨。
到了唐初,他们的活动范围缩至浙南、闽北、赣东北深山区,称“山民”、“洞蛮”、“越僚”。
安史之乱爆发以后,北方沦陷于战火之中。青壮大部分都死了,房子毁了,第也荒了,整个北方都糜烂了。
朝廷被逼无奈只能将经济重心压到南方,被迫开发江南两湖,从此南方才被迫逆袭成天下钱粮中心。
此时的古云梦泽、大片湖沼湿地、河网密布,排水工程没跟上之前,种不了高产粮田,还遍地血吸虫、瘴气。
湖南全省以及湖北的大部分,江汉平原以外全是沼泽深山。江西大部、皖南、闽越、岭南等地,依然是蛮荒、沼泽、瘴气、未开发状态。
直白的说,这个时候开发江南,需要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且还有巨大的风险。
李二作为皇帝,有顾虑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