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看穿了秦钟内心深处的焦虑。
秦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只顾自己玩乐的宝玉,竟会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事。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眼前的贾宝玉,似乎变得……可靠了许多。
萧峰见状,也不追问,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姐姐……近来身子可好?”
因为这秦钟是“蓉大奶奶”的亲兄弟,所以萧峰随意攀谈了一句,至于“蓉大奶奶”是谁,他还没有关联上。
但此言一出,秦钟的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恐地看了看四周,连忙道:“姐姐……姐姐她很好!宝哥哥休要乱说!”
那份惊慌,绝非伪装。
“难道,这‘蓉大奶奶’有什么隐藏的秘密?或许又是一桩‘意难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峰心中惊讶,面色却没动,只是点头示意,适可而止。
“咳咳!”
一声威严的咳嗽,让学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代儒手执戒尺,缓步走上讲台。他今日的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昨日,政老爷特地派人传话,让他严加看管宝玉,若还是顽劣不堪,回去便要家法伺候。
因此,他的目光,如同一只鹰,死死地锁定了坐在窗边的萧峰。
萧峰早已感觉到了那道严厉的、几乎是毫不掩饰的监视目光。他立刻联想到昨日与贾政的对话,心中猜测:“这应该是想检验我昨天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也罢。”他心中暗道,“前世,我为国为民,守护的是万千黎庶。今生,为了阿朱,守护这区区几本经义,又有何难?我便拿出当年初学降龙十八掌的劲头,来会一会这《论语》!”
贾代儒先是让众人复习昨日的功课。“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见众人记下后,开始讲授新的内容。
而接下来的景象,更是让他大跌眼镜。
往日里早就开始打瞌睡、传纸条的贾宝玉,今日竟正襟危坐,手执毛笔,在纸上认真地跟着他的讲解,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听经义,而是在聆听什么武林绝学的要诀。
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萧峰竟破天荒地举起了手。
贾代儒愣了一下,才道:“宝玉,你有何话说?”
萧峰站起身,躬身行礼,朗声问道:“先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学生有一问。此处的‘义’,可否解为‘忠君爱国、保家卫民’之大义,与‘朋友一诺、生死相托’之信义?”
这个问题,虽然基础,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阳刚与侠气,与学堂中讨论的“文章之义”截然不同!
贾代儒再次愣住了。
而学堂里的其他学生,更是像见了鬼一样,个个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秦钟眼中,是全然的崇拜。
贾兰眼中,是深深的困惑。
而贾环的眼中,则满是嫉妒与不信。
这个不学无术的宝玉,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是被祖宗显灵,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成?!
而面对萧峰那充满阳刚侠气的提问,贾代儒花白的胡子抖了抖,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教了一辈子的书,皓首穷经,所钻研的无非是经义的考据、八股的章法,何曾想过,一个“义”字,还能被解读出这等金戈铁马的味道来?
“咳咳,”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地拿起戒尺,在掌心敲了敲,“宝玉此问,虽……虽颇有新意,但失之于偏颇。圣人所谓‘义’,乃合乎礼法之行,是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间的伦常之道,岂可与……与那江湖草莽的所谓‘信义’混为一谈?你当多读圣贤书,明其微言大义,切莫被些闲杂话本带偏了心思。”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巧妙地回避了问题的核心。
萧峰心中了然,这位老先生的学问,怕是早已被这四书五经的条框给框死了。他不再追问,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
贾代儒见他态度恭顺,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宣布下课,仿佛多待一刻,这“混世魔王”又能问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
刚一下课,学堂里立刻炸开了锅。
秦钟第一个冲了过来,满脸兴奋与崇拜:“宝哥哥,你今日可真是吓煞人也!竟敢当堂那般问先生!”
旁边几个相熟的族中子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走,宝哥哥!”秦钟亲热地拉住萧峰的袖子,“咱们去外头德兴楼,听说新请了姑苏来的戏班子,正演那出《白蛇记》呢!我请客,给你压压惊!”
这是他们过去的常态。听戏、吃酒、玩乐,仿佛这才是他们生来的正经事。
萧峰心中却只有阿朱的音容笑貌和迫在眉睫的计划,对这些玩乐之事,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微笑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摇了摇头:“今日乏了,想早些回去歇着。你们去吧,玩得尽兴些,也替我向那敢爱敢恨的白娘子问声好。”
他的拒绝温和但坚定,让秦钟等人虽然有些失落,却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来,只觉得今日的宝玉,身上多了种让人不敢随意纠缠的威严。
萧峰与众人作别,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贾环。
他正对着身边几个平日里与他厮混的跟班,撇着嘴低声冷嘲热讽:“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装模作样地问几句,就真当自己是孔夫子了?不过是哄老太太高兴的把戏罢了,骨子里还不是那个样儿!”
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嫉妒。
萧峰敏锐的听力,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定。学堂院子里原本嘈杂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那挺拔的背影上。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萧峰转过身,迈着沉稳有力的大步,径直向贾环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环的心坎上。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起来:“哟,环老三看你的了!”
“是啊是啊,环三爷可别丢了份~”
贾环见状,本来心里正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但听到周围人火辣辣的眼光,和那些起哄的话语,他顿时一股热血上涌:“你……你干什么?我可没说你!你别血口喷人!”
萧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贾环面前,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