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萧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宿醉的昏沉。昨夜的酒，对他这具身体而言虽是烈酒，对他那饱经沧桑的灵魂来说，却不过是清泉罢了。
他刚坐起身，外间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袭人、晴雯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当那带着香气的温热毛巾递到面前时，萧峰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他一生独来独往惯了，除了阿朱，何曾让女子如此近身伺候。
但他忍住了。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是贾宝玉，不是萧峰。
一个极端的变化，只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和审视。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能让周围人接受的、全新的“贾宝玉”。
这个“新宝玉”，可以是从“痴傻顽劣”变得“沉稳上进”，但绝不能是从“贾宝玉”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于是，他平静地接过了晴雯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在袭人上前为他整理衣领时，他很自然地开口，声音温和：“袭人姐姐，辛苦了。”
袭人正在为他系玉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与动容。这一声“姐姐”，似乎和往日不同，叫得她心里暖洋洋的，昨日所有的担忧和失落，仿佛都烟消云散。
她柔声应道：“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爷说的哪里话。”
她觉得，自己的规劝起作用了。宝玉不仅听进去了，还变得体贴懂事，这让她在欣喜之余，更坚定了要好好“辅佐”他的决心。
萧峰又看向一旁捧着外衫的晴雯，也温和地道了声：“有劳。”
晴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她性子最直，也最敏感。昨天的冷漠让她觉得陌生，今天这种客气而带着一丝疏离的温和，更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这不像那个会和她嬉笑怒骂的宝玉，倒像个……彬彬有礼的客人。
但她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将外衫递了过去，动作却比往日轻柔了几分。
待一切穿戴整齐，袭人一边为他收拾书包，一边细细叮嘱，仿佛一个送孩子远行的母亲：“爷，本来老祖宗特许，爷可以过些日子再上学的，不过您要现在去，可千万不能淘气。李贵和茗烟他们几个小子在外头车上候着呢，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们，别自己动手。”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到了学堂，多跟秦相公、兰哥儿他们一处说说话。环老三那起子人，惯会挑唆，爷莫要理会。还有代儒老先生，年纪大了，性子最是古板严厉，爷可千万别顶撞他老人家。”
萧峰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贴身小厮头领李贵，机灵的茗烟，秦钟，贾兰？需要提防的贾环，以及古板的老师贾代儒。
“我记下了。”他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碧纱橱，一辆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旁。李贵、茗烟等四五个小厮垂手侍立，见到萧峰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萧峰的目光如同一把精准的尺子，从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李贵年约二十，神态恭敬老成，茗烟则只有十五六岁，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眼神滴溜溜地转，显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走吧。”萧峰淡淡地说了一句，便率先上了车。
车厢内甚是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萧峰居中而坐，茗烟和另一个小厮也跟了进来，坐在下首。
马车缓缓启动。
萧峰并未摆主子的架子，而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昨日摔了一下，醒来后，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了。学里那些兄弟，我怕是都快认不全了。”
他看向茗烟，语气随意地问：“茗烟，你平日里最是机灵，跟我说说，我在学里，都跟谁玩得好？谁又是不好惹的？”
茗烟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本就是个话匣子，又觉得这是在主子面前表现的好机会，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起来：
“爷，要说跟您最好的，那自然是秦相公了！他老人家是咱们蓉大奶奶的亲兄弟，人长得又俊，性子又斯文，和爷您最是投缘。”
“还有兰哥儿，他也还好。只是珠大奶奶管得严，他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只知道念书，不怎么和人说话。”
提起贾环，茗烟的脸上则露出一丝不屑：“要说不好惹，就是那个环老三！仗着自己也是爷，却是个庶出，心里头阴阳怪气的，最爱跟咱们过不去。不就是因为老太太和太太不待见他娘赵姨娘么！他就在咱们背后使坏。”
萧峰静静地听着，将这些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在心中勾勒出一张初步的图谱。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贾蔷、贾蓉等人的情况，茗烟都知无不言。
他心中有了判断。
茗烟这类人，机灵可用，是打探消息的好手，但嘴不牢靠，不可托付心事。而李贵，看起来也算忠心，但能力如何，还需进一步试探。
看来，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属于自己的班底，还需自己亲手培养。
马车很快便到了贾府的家塾。
一进院子，便是一片嘈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三五成群，或嬉笑打闹，或聚头争论，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
萧峰的出现，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和嫉妒。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座位。
他刚坐下，一个面容俊秀、气质略带文弱的少年便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关切。
正是秦钟。
“宝哥哥，听说你昨日……可还好？”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担心。
萧峰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他拍了拍秦钟的肩膀，用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笑道：“放心，昨日是我自己性子左了，做了些糊涂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钟闻言，心中稍安，但仍有些不安，低声道：“可是，我听说明日要考校功课，你的书……怕是还没温习吧？”
萧峰淡然一笑：“无妨。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今天就好好学。”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秦钟，问道：“倒是你，眼下青黑，神思不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有，不妨与我说说。你我兄弟，总好过你一人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