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早年都在北京工作,一待就是大半辈子,胡同里的烟火、单位大院的枣树、周末骑车去郊外的那些日子,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虽说退休后跟我们去了蓉城,可对这座城的念想,从来没断过。这趟回来,旧地重游了几天,老人家嘴上不说,眼神里那股舍不得却是藏不住的。
晚上在四合院乘凉,我跟李萍商量:爸妈看样子是真舍不得,咱们蓉城那边也不急,索性多待几天,带他们周边转转。
李萍点点头:我也正想说呢。我爸年轻时候最爱钓鱼,明天去黑龙潭吧,水库大,风景也好,让他过过瘾。
我应下来,明天一早出发,带上孩子们,露营钓鱼都安排上,全家秋游。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就忙活开了。起居保姆收拾着孩子们的衣物和常用药,物资保姆往车上搬露营装备、零食水饮,看护保姆给秦奋秦安穿好外套。俩小家伙听说要去郊外看大鱼,兴奋得蹦蹦跳跳。壮壮也察觉到要出门,尾巴摇得欢,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七点整,五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胡同口,首尾两辆是安保车,中间三辆坐人。特勤人员早已就位,便衣打扮,不显眼却处处周到。
都上车吧,我招呼着,路程一个多钟头,孩子们路上还能再眯会儿。
岳父背着他那根旧鱼竿,兴致勃勃:这竿子跟了我三十年了,今天总算又能派上用场。
岳母笑着打趣:你那技术,三十年也没见长进多少,每次去都喂鱼。
那叫陶冶情操,你不懂。岳父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车队缓缓驶出胡同,上了京密路往密云方向去。秦奋秦安趴在车窗边看风景,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爸爸,水库大吗?
有大鱼吗?比奋奋还大?
壮壮能下水游泳吗?
李萍耐心地一一答着,老妈和岳母坐在后排,聊着家常。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退去,换成了连绵的山和成片的树林,秋叶红黄相间,秋意浓得像泼了颜料。
一个多钟头后,车队抵达黑龙潭水库。下车的瞬间,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和草木的气息。水库水面开阔,碧波荡漾,远处群山层林尽染,煞是好看。
这地方真不错,老爸深吸一口气,比城里空气好多了。
岳父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水边瞅:走,先看看钓位。
不急,我拦住他,兵分两路。李萍你带妈、岳母,还有孩子们和保姆,在这边草坪上搭帐篷,安营扎寨。我跟爸、岳父去那边湾子钓鱼,中午回来汇合。
李萍点点头,招呼着保姆们搬东西,你们安心钓,我们这边没问题。
看护保姆和物资保姆开始搭帐篷,起居保姆铺开防潮垫,拿出零食和水果。李萍和岳母、老妈坐在一旁,看着秦奋秦安在草地上撒欢。壮壮被牵引绳牵着,蹲在帐篷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不叫也不闹。
我和岳父、老爸拎着钓具,沿着水边往水库湾子走去。那地方背风,水也深,是钓大鱼的好位置。
就这儿吧,岳父放下竿包,熟练地开始调漂拌饵,我年轻时候来过几回黑龙潭,这湾子里鲤鱼多,还有大草鱼。
老爸也在旁边支起竿:我钓鱼是业余的,今天跟老陈学学。
互相切磋,互相切磋。岳父谦虚着,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
我也支了根竿,三人一字排开,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水面的浮漂。秋阳暖暖地晒在背上,耳边是风声和水浪拍岸的声音,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年轻时候啊,岳父盯着浮漂,慢悠悠地说,周末就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鱼竿,骑俩钟头来这儿钓鱼。那时候条件差,连个正经钓箱都没有,坐块石头就能钓一天。
那时候钓着鱼了吗?我笑着问。
钓着过,岳父笑了,最大一条草鱼,八斤多,扛回去你岳母给炖了,全家吃了两顿。那时候吃肉少,一条鱼跟过年似的。
老爸接话:我年轻时候也爱钓鱼,不过我们那边都是小河沟,哪有这么大的水库。头一回来黑龙潭,还是八十年代出差,跟同事借了根竿子,钓了一下午,一条没钓着,最后还是在路边饭馆买了两条回去交差。
三人都笑了。浮漂静静立在水面,半天没动静。岳父也不急,慢悠悠地点了根烟:钓鱼钓鱼,钓的就是个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正说着,岳父的浮漂忽然往下一沉,接着横着走。
有了!岳父手腕一抖,竿子立刻弯成了弓,不小!
鱼线嗡嗡作响,岳父不紧不慢地遛着鱼,遛了三五分钟,一条金红色的大鲤鱼浮出水面,估摸着有四五斤重。
好家伙,老爸凑过来帮忙抄鱼,开门红啊老陈!
岳父笑得合不拢嘴:怎么样?三十年手艺没丢吧。
厉害厉害,我也跟着夸,看来今天中午有口福了。
有了第一条开了张,后面就顺了。不到两个钟头,我们仨陆续上了好几条——两条大鲤鱼、一条草鱼、还有几条肥硕的鲫鱼,个个膘肥体壮,鳞片发亮,一看就是野生的。
差不多了,我看看时间,够吃了,收竿回去看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拎着鱼往回走,远远就听见露营地那边传来歌声和笑声。走近了一看,两顶天蓝色的帐篷已经搭好了,在绿草地上格外显眼。秦奋秦安围着李萍拍手,李萍正领着他们唱儿歌,岳母和老妈坐在旁边笑着打拍子,三位保姆也跟着凑趣。
壮壮趴在帐篷门口,见我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钓着了吗?李萍抬头问。
你看,我把鱼护拎起来晃了晃,水淋淋的几条大鱼在里面蹦跶,好几条大的,纯野生,中午有得吃了。
秦奋秦安立刻围过来看鱼,秦奋指着鱼护里的鲤鱼瞪大眼睛:大鱼!好大的鱼!
秦安也拍手:鱼鱼!吃鱼鱼!
中午就吃,岳父笑着摸了摸俩孩子的头,外公钓的,香不香?
俩小家伙异口同声。
在营地歇了会儿,吃了点水果点心,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收拾东西装车回城。路上我联系了一个钓鱼圈朋友强烈推荐的鱼庄,就在回城路上,专门做野生鱼,一鱼多吃是招牌。
那鱼庄我知道,岳父一听名字就乐了,老字号了,九十年代就有,做得确实地道。没想到现在还开着。
半个多钟头后,车队停在鱼庄门口。门面不大,古色古香的,院子里种着竹子,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鲜香味。老板是个中年人,一听说是老钓友推荐来的,又看了看我们拎的鱼,立刻竖大拇指:好鱼!野生黑龙潭的,这肉质没得说。
老板,几条鱼你看着安排,我说,做法越多越好,我们人多,三桌。
放心,老板拍胸脯,给您做十个吃法,不重样。鱼头炖汤、鱼肉切薄片做刺身、鱼腩清蒸、鱼尾红烧、鱼骨酥炸、鱼杂干锅、鱼皮凉拌、鱼片做水煮鱼、鱼籽炒蛋、再来个手工鱼丸汤——保证道道不一样。
行,就按你说的来。
鱼庄里三个包间连在一起,中间打通,正好坐三桌。我们一家六口坐主桌,三位保姆一桌,特勤师傅们一桌。壮壮被安置在院子里的阴凉处,专门有人给它准备了清水和煮好的鱼肉。
不一会儿,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从清淡到厚重,层层铺开。先是凉拌鱼皮,爽脆开胃;接着是清蒸鱼腩,嫩得入口即化;然后是刺身鱼片,薄得透光,蘸着芥末酱油鲜得人一哆嗦。
紧跟着硬菜陆续上桌——红烧鱼尾浓油赤酱,水煮鱼片麻辣鲜香,干锅鱼杂越炖越入味,酥炸鱼骨脆得能直接嚼碎,鱼籽炒蛋金黄松软。最后两大盆汤压轴:鱼头豆腐汤奶白浓郁,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鱼丸汤清清爽爽,丸子弹牙。
尝尝这个,我给岳父夹了块清蒸鱼腩,野生的就是不一样,肉紧。
岳父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鲜,肉质有弹性。比城里市场买的养殖鱼强多了。
老妈喝了口鱼头汤,赞不绝口:这汤熬得真好,奶白奶白的,一点不腥。
岳母给秦奋秦安各挑了块没刺的鱼腩:慢点吃,小心刺。
秦奋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好吃!鱼鱼好吃!
秦安也跟着点头,小嘴巴嚼个不停。
李萍笑着给我倒了杯酒:今天多亏你安排得好,我爸钓得尽兴,吃得也尽兴。
主要是爸技术好,我举杯跟岳父碰了碰,第一竿就上了条大鲤鱼,开门红。
岳父乐呵呵地举杯:今天是真痛快,好多年没这么过瘾了。
老爸也举杯:来,为今天的好收成干一杯!
三桌人热热闹闹的,酒杯碰得叮当响。特勤那桌也吃得开心,几位师傅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也聊开了,夸鱼做得地道。保姆们那桌也有说有笑,带孩子辛苦了一上午,这会儿总算能踏踏实实吃顿饭。
吃到一半,老板亲自过来敬酒:几位吃得还满意?这鱼真是好鱼,野生的就是不一样。
非常好,我跟他碰了一杯,十种吃法,道道精彩。
常来常来,老板笑着说,下次钓了好鱼尽管过来,我给您换着花样做。
酒足饭饱,夕阳已经西斜。我们走出鱼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秦奋秦安吃得肚子圆滚滚的,上车没多久就困得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一起,模样可爱得很。
车队往城里开,岳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年轻时候天天盼着往外跑,老了才知道,最念的还是这方水土。
以后常回来住,我说,您想钓鱼了咱们就来,北京周边水库多着呢,够您钓的。
李萍也笑着接话:是啊爸,四合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们随时过来。
岳父点点头,没说话,眼神里满是暖意。车窗外,晚霞染红了天边,秋日的北京,山山水水都裹着一层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