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四合院的枣树,筛下一地斑驳的金影。庭院中央铺着米白色的防潮垫,秦奋和秦安盘腿坐在上面,面前堆着五颜六色的积木,俩小人儿低着头,小手忙个不停。马犬壮壮趴在垫子边沿,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时不时轻轻扫一下地面,眼睛半眯着晒太阳,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廊檐下,岳父岳母、老爸老妈围坐在一张红木方桌旁,紫砂茶壶冒着袅袅热气。我和李萍坐在侧边,手里各端着一杯茶,听老人们聊着老北京的旧事。
想当年,我们单位大院里也有这么一棵枣树,岳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忆,一到秋天,全院的孩子都举着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铺个床单接,热闹得很。
岳母笑着接话:可不是嘛,那时候你最积极,爬树比谁都快,下来的时候兜里揣得满满当当,还不忘给我塞两把。
老爸也点头:我年轻时候来北京出差,住的胡同大杂院也有枣树。早上起来出门,街坊邻居见面都打招呼,端着碗豆浆就能站门口聊半天。那时候的邻里关系,真跟一家人似的。
老妈笑着补充:现在住楼房,对门是谁都未必认得。还是四合院好,敞亮,有人情味。
李萍转头看了眼垫子上的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意:让奋奋安安在这儿长大也挺好,多接地气。
正说着,秦奋忽然把积木一推,从垫子上爬起来,拉着秦安的小手就往这边跑。壮壮抬了抬脑袋,见只是孩子们跑动,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爸爸!爸爸!秦奋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我想吃烤红薯!
秦安也跟着点头,小声音软软的:安安也要吃,红薯,甜甜的。
被俩小家伙一提醒,我才忽然想起来——上午特意让人送来的那只传统木炭烤炉,早就在庭院西角架上了。炉子里分层挂着腌好的羊排、整只的土鸡和土鸭,最底下的炭火灰里,还埋了七八个红心红薯。光顾着陪老人喝茶聊天,竟把这一炉子吃食给忘了。
哟,爸爸差点忘了这茬,我放下茶杯,捏了捏秦安的小脸蛋,走,咱们看看烤炉去,红薯估摸快熟了。
李萍也笑着站起来:我说你上午在院子里捣鼓半天,原来是偷偷烤上了。
我牵着秦安,李萍牵着秦奋,老人们也跟着起身,一行人往庭院角落的烤炉走去。那是只老式铸铁圆筒烤炉,肚子鼓鼓的,上面扣着铁盖子,侧面开着扇小门。炉子里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混着木炭特有的焦香。
这炉子地道啊,岳父凑过来瞅了瞅,跟我小时候见的烤红薯挑子一模一样,就是这个大一号,还能挂肉。
我掀开侧面的小门,一股热浪裹挟着肉香扑面而来。炉子里分三层挂着铁钩——最上面两扇羊排,油珠正顺着肌理往下滴,滋滋作响;中间两只整鸡,皮已经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微微起皱;最下面两只土鸭,鸭皮透亮发红,脂肪融化后顺着鸭腿往下淌。炭火在最底部闷烧,灰层里埋着的红薯,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好家伙,老爸笑着摇头,你这是把整个烤肉铺都搬回院子里了。
难得回来住几天,我关好炉门,拍拍手上的灰,炭火慢烤,急不得。羊排得烤透才香,土鸡土鸭要一个多钟头,红薯倒是差不多能先吃了。
秦奋扒着炉边往里瞅,被李萍拉了回来:小心烫,离远点儿。
爸爸,红薯好了吗?秦安靠在我腿边,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还得再焖会儿,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我肩头,咱们围着炉子等,边晒太阳边等红薯熟,好不好?
李萍也把秦奋抱了起来。我抱着秦安,她抱着秦奋,四个人围在烤炉旁。老人们搬了几把藤椅过来,坐在不远处,接着唠嗑。
你爸年轻时候也烤过红薯,岳母坐在椅子上,笑着跟俩孩子说,冬天在院子里挖个坑,点上柴火,埋几个红薯,烤出来黑乎乎的,剥了皮里面金黄,甜得很。
岳父摆摆手:那哪能跟这个比,那时候就是瞎烤,经常外面糊了里面还生。
糊的也好吃,岳母接话,那时候什么都香。
秦安趴在我肩头,小手指着烤炉:爸爸,羊排,香香的。
鼻子还挺灵,我笑着颠了颠她,等会儿羊排烤好了,给安安啃一根小的。
秦奋在李萍怀里扭来扭去:我也要!奋奋要吃大的!
都有都有,李萍笑着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你这小肚皮装得下吗?中午那碗卤煮可没少吃。
装得下!秦奋拍着胸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壮壮也慢悠悠踱了过来,蹲在烤炉不远不近的地方,鼻子嗅了嗅,显然也被肉香吸引了,但训练有素地不往前凑,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我每隔十来分钟就打开炉门翻一次食材。羊排的颜色越来越深,表面渐渐形成焦脆的壳,油滴进炭火里,腾起小小的火苗,带着一股焦香。土鸡的皮从金黄变成深琥珀色,紧绷绷地裹在肉上,一看就皮脆肉嫩。土鸭烤出了不少油,顺着鸭身流到底下的接油盘里,鸭皮透亮发红。
这炭火烤的就是不一样,岳父凑过来闻了闻,比电烤箱烤出来的香多了,有股烟火气。
那是,我用铁钩翻了翻羊排,木炭慢火焖烤,肉里的油脂慢慢逼出来,外焦里嫩,还带着果木炭的清香味。
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我估摸着红薯该透了,便用火钳从炭火灰里挨个扒出来——整整七八个,个个皮烤得发黑发皱,还带着火星子,我一一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晾着。
红薯来喽!我喊了一声。
秦奋秦安立刻兴奋起来,在怀里直扑腾。我拿起一个,掰开两半——里面的薯瓤金红透亮,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散开。我用小勺挖了一勺,吹凉了喂给秦安。
好吃吗?
好吃!甜甜的!秦安眯着眼睛,小嘴巴嚼得津津有味。
李萍也给秦奋剥了一个,小家伙捧着烫得直换手,还是舍不得放下,吹两下咬一口,嘴角沾得都是薯泥。
慢点吃,烫,李萍用纸巾给他擦嘴角,没人跟你抢。
老人们也各拿了一个,剥着皮吃。岳父咬了一口,点头称赞:就是这个味儿,烤透了,蜜甜蜜甜的。比街上挑担子卖的还地道。
老妈笑着说:这红薯选得好,红心的,烤出来流油。
红薯垫了底,主菜也差不多了。我打开炉门,用长铁钩把羊排、土鸡、土鸭一一取出来,放在提前备好的大瓷盘里。羊排焦香酥脆,油光锃亮;整鸡整鸭色泽红亮,皮皱巴巴的,一看就脆得掉渣。肉香混着木炭的烟火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庭院。
真香啊,老爸深吸一口气,这味儿,绝了。
保姆们早就把庭院里的方桌重新摆好了,铺着干净的桌布,碗筷酒杯一应俱全。我把烤好的食材端上桌,又切了一盘羊排,撕了半只鸡半只鸭,摆得满满当当。岳父拿出一瓶存了多年的黄酒,温在热水里。
来,都坐,我招呼着大家入座,今天就在院子里吃,晒着太阳吃烤肉。
我抱着秦安坐下,李萍抱着秦奋坐在旁边。老人们依次落座。壮壮趴在桌脚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知道没到它的份儿。
岳父端起温好的黄酒,给我和老爸各斟了一杯:来,难得一家人这么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烤肉,干一杯。
酒杯轻轻一碰,黄酒的醇香混着烤肉的焦香,说不出的惬意。我夹了一块羊排放到秦安碗里,又撕了一块鸡肉给秦奋,俩小家伙埋头就吃,油蹭得满脸都是。
这羊排烤得真地道,岳母咬了一口,外焦里嫩,一点不膻。
腌了一上午,用的是内蒙的羊排,我给岳父老妈各夹了一块,炭火慢烤了一个多钟头,油脂都烤出来了,所以不腻。
李萍撕了个鸭腿给秦奋,小家伙抱着啃得满脸油光,还不忘含糊地说:好吃!爸爸烤的!
就你嘴甜,李萍笑着给他擦脸。
夕阳渐渐西斜,枣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庭院里暖融融的,烤肉的香气、黄酒的醇香、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老人们边吃边聊,从老北京的胡同聊到年轻时的趣事,从孩子们的成长聊到以后的日子。秦奋秦安吃饱了,又下地围着桌子跑,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壮壮也分到了一块不带调料的烤鸡肉,趴在一旁慢悠悠地啃。
这样的日子真好,老妈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岳父端着酒杯,看着满院的阳光和满桌的饭菜,点点头:是啊,年轻时候忙忙碌碌,老了才知道,最金贵的就是这份安稳。
我举起酒杯,跟老人们碰了碰:以后常回来住,院子一直空着,你们住着,我们也常来。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李萍笑着点头,给秦安擦了擦嘴角的油。秦安举着一小块红薯,递到我嘴边:爸爸吃,甜。
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的甜意顺着舌尖漫开。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耳边是家人的笑语,眼前是孩子的笑脸,庭院里烟火气升腾。这寻常的居家日子,这一炉慢烤出来的烟火味,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