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继续道：“此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人之力可挽。此乃‘势’之所趋，是这崩坏时代结出的苦果。我们能做的，有限。”
“不过，当个人伟力凌驾于众人之上时，你能做的，终究会稍多一些。”
说着，他自身畔取出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铜钱和一些便于携带的粗粮饼。
他并未走向人群中心，而是缓步来到边缘处几个看起来最为虚弱，连争抢力气都没有的老幼妇孺面前，默默地将铜钱和饼子放在他们身边。
这一举动也如同在死水中投下石子。
远处一些尚有气力的流民立刻骚动起来，眼中冒出贪婪的光，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李世民会意，目光一凛，上前一步，手按剑柄，虽未出鞘，但一身罡气骤然散发开来，尘土飞扬，竟一时镇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李淳风守着几个流民把干粮吞入腹中，迅速退回，对李元霸和李世民低声道：“我们走。”
三人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这片绝望之地。
身后，似乎传来了争抢和哭嚎声。
李元霸沉默地骑着马，脑海中不断出现那些流民的厮打动作和凶狠的眼神。
他的神魂天赋，见微，让他比常人更能感受到那种如同实质的绝望与怨怼，这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看清楚了吗，元霸？”
李淳风的声音随风传来，“这便是乱世。”
李元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人命如草芥。
可是再一转念，他又想起袁天罡和李淳风口中的“天地大劫”。
这到底是遥不可及的预言，还是已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用最残酷的方式上演着。
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他还在忧心自己的命运，李淳风却将黎民的命运掰开了放在他面前，袁天罡更是将虚无缥缈的天地命运嘱咐给了他。
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他……
还没有清楚了解到自己的——真正实力！
离开那片萦绕着绝望气息的河床洼地，三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单调地敲击着地面。
李元霸的心情异常沉重。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李世民同样面色沉郁，他比李元霸更了解这乱世的成因与残酷，但亲眼目睹如此大规模的苦难，依旧让他胸中块垒难消。
唯有李淳风，神色间虽也带着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洞察世情的平静，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切。
又行一日，地势渐显险要，前方出现一座关隘，卡在通往河南的咽喉要道上。
关墙高大，守军数量明显增多，盔甲兵器也算齐整，但那股肃杀之气中，却夹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贪婪。
排队等候过关的队伍排出去老长，人喊马嘶，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轮到李元霸三人时，守关的队正眯着一双三角眼，反复查验着李世民递上的、盖有太原留守府印信的文书。
“从北边来？太原？哼，如今北边可不太平。”
队正语气阴阳怪气，目光却在三人的坐骑和行囊上逡巡不已，尤其在万里云和李元霸马腹下那对显眼的金锤上停留许久。
“看几位这马，可是难得的好马啊！还有这行李……怕是夹带了什么违禁之物吧？”
李世民神色不变，拱手道：“军爷说笑了，皆是随身衣物和干粮。还请行个方便。”
他说话间，一小锭雪花银已不着痕迹地滑入了那队正的手中。
队正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挤出几分笑容，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嗯，看来确是良民。不过，如今是非常时期，上头有令，对往来人等需严加盘查。这样吧，你们这大小行囊，需得打开让我们看看！”
他特意指了指李元霸的金锤和李淳风马背上那个装着罗盘、符纸等物的褡裢，显然是想进一步刁难，索取更多好处。
李元霸这几天本就感觉事事不顺心，正是烦躁的时候，如今看着这守城兵卒故意刁难，马上就是眉头一皱，体内力量微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隐隐散发开来。
万里云似乎感受到主人不悦，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踏动着地面，引得地面微微震颤。
那队正和周围兵丁感受到这股莫名的压力，脸色皆是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淳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用拂尘在李元霸的坐骑前轻轻一拂。
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拂过，顿时消弭了那无形的压力。
他对着那惊疑不定的队正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
“军爷，贫道乃方外之人，携晚辈游历修行，这些不过是防身的粗苯之物和经卷法器，并无违禁。军爷恪尽职守，贫道佩服，然天色将晚，后面还有这许多百姓等候，可否通融则个？”
他仙风道骨的气度，和方才那举重若轻化解李元霸身上煞气的手段，让那队正心里打了个突，又掂了掂手里已然不轻的银子，终是不愿真的招惹这些看不透的人物，挥了挥手，语气软了下来。
“既是修行之人，那便过去吧！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过关之后，李世民望着身后那依旧在盘剥行旅的关隘，低声道：“如今这官兵，与土匪何异？靠盘剥过往行商百姓维持，朝廷法度，早已形同虚设。如此下去，何谈守土安民？”
李淳风淡淡道：“此乃末路之象。当他们手中的权力只剩下掠夺时，离覆灭也就不远了。这关隘能挡住流民，却挡不住天下汹汹之势。”
过了关，便入了莽莽群山。
途中，他们还远远望见几座依山而建、高墙深垒的庄园。
墙高近两丈，以青石垒砌，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巡逻的持械庄丁，望楼高耸，其上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四方。
庄园周围甚至挖有壕沟，吊桥高悬，戒备之森严，远超寻常富户，与周边凋敝的村落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