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御史被孙世振一连串的反问逼得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中燃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武夫粗人”的孙世振,竟能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如刀,直戳要害。
“你…你…”张问达指着孙世振,手指颤抖。
“孙世振!你休要在此摇唇鼓舌,混淆是非!本御史弹劾你纵兵劫掠、擅自查抄士绅家产,证据确凿!你纵有百般狡辩,也掩盖不了你麾下将士在杭州城内外犯下的恶行!”
张御史的声音愈发尖锐,几乎是在嘶吼:“那些江南士绅,世代诗书传家,乃我大明的根基所在!你今日抄了这家,明日抢了那家,岂不是要将天下士绅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去?此事若不严惩,日后各地将领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孙世振静静地听着张问达的咆哮,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微笑。
“张御史,本帅且问你一句,我军将士与清军连番血战,死伤无数,方才保住了江南半壁。而后,又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奔赴杭州平定潞王之乱。将士们疲惫不堪,甚至有些人连伤口都未曾愈合,便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可你张御史,还有你身后这几位御史大人,你们可曾去前线看过一眼?可曾慰问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你们没有!你们只会坐在这朝堂之上,摇唇鼓舌,对拼死保卫你们的人横加指责,咄咄相逼!”
“本帅倒想问问,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张问达和几位御史的心头。
殿内不少武臣面露激愤之色,有人甚至低声附和。
张问达恼羞成怒,厉声反驳:“孙世振!你休要转移话题!将士辛苦,朝廷自有抚恤,岂是你纵兵劫掠的理由?你未经请示,擅自查抄江南士绅家产,已经引起了江南士林的极大不满!此事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过错!你身为统帅,约束不力,便该承担责任!”
孙世振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张问达:“张御史此言差矣!在本帅眼中,那些被你称为‘江南士绅’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明根基,而是违背大明律法的奸贼!”
“先帝在位时,朝廷困难,曾多次下诏要求各地士绅捐银助饷?那些江南士绅,家中有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百般推诿,甚至暗中串联,抵制朝廷诏令!此乃欺君之罪!”
“而这一次,潞王朱常淓在杭州叛乱,这些人非但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暗中勾结,为潞王提供银两粮草,煽动叛乱!本帅平叛之后,不过是在杭州抄了几家逆贼的家产,所得银两,便堪比大明数年的赋税!”
孙世振扫了一眼张问达,冷笑道:“张御史,你饱读诗书,不妨替本帅算算,这些人的家产从何而来?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不织,却坐拥如此庞大的财富,难道不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大明律中,可没有哪一条规定,蛊惑藩王造反者,可以保住家产!”
张问达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即便是逆产,也该交由有司审理,按律处置,岂能由你一个武将在前线擅自做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孙世振斩钉截铁地回道。
“张御史,你是读书人,这句话不会没听过吧?杭州叛乱刚刚平定,人心惶惶,若本帅事事都要请示南京,等到朝廷批复下来,恐怕那些逆贼早已再次举兵!为了稳定整个江南半壁江山,必须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有何不可?”
“难道像你张御史一样,凡事只知按规矩办事,等到规矩走完,一切都要晚了。”
“你…你…”张问达被气得连连后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孙世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孙世振说的虽然是歪理,却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在平定叛乱这件事上,孙世振的果决确实起到了作用。
然而,张问达不甘心就此败下阵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忽然冷笑一声,换了一个角度攻击。
“孙世振,你果然和你的父亲一样!当年孙传庭在潼关之时,为了筹措军饷,擅自杀害当地大户,引得民怨沸腾!你们父子,果然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孙传庭是怎么死的,在崇祯皇帝的再三催逼下,粮草未备、新军未练便仓促出战,最终兵败潼关,壮烈殉国。
孙传庭的死,固然有他自身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催逼和党争的内耗。
如今张问达将孙传庭拉出来说事,无异于在孙世振的伤口上撒盐。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所有人都看向孙世振,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然而,孙世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问达,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张御史,”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来你对我父亲还有些意见。但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父亲?”
“家父为大明征战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潼关一战,明知必败,仍率军出击,最终战死疆场,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你,在这朝堂之上,摇唇鼓舌,陷害忠良,与昔日秦桧何异?你杀过一个敌人吗?你守过一座城池吗?你为国捐躯过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妄议我的父亲!”
“如今我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时,满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交加。自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而你,却在这个时候,为了一己私愤,污蔑军中大将,动摇军心!究竟是何居心?”
孙世振向前逼进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张问达,一字一顿:“莫非,你是那清廷派来的走狗?”
“你…你血口喷人!”张问达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
“我血口喷人?”孙世振冷笑。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处处针对本帅?本帅的功过,自有皇上明辨,何须你在此胡言乱语?莫非,你想替皇上做决定?”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张问达有僭越之心。张问达脸色煞白,身体摇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慈烺终于开口了。
“够了!”
朱慈烺从御座上站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丝威严,也带着一丝疲惫。
“此事,到此为止。”
张问达和几位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朱慈烺的目光制止。
朱慈烺看向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爱卿此次对抗多尔衮,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大败清军,保住了江南半壁,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然而,张御史所弹劾之事,也并非全无道理。孙爱卿在平定杭州叛乱过程中,约束部下不力,致使部分将士纪律松弛,骚扰民间。此乃过失。”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思虑再三,决定功过相抵。孙爱卿此次,既不封赏,亦不处罚。”
孙世振面色平静,抱拳道:“皇上圣明!臣领旨!”
朱慈烺又看向张问达等人,语气稍缓:“张爱卿,你身为御史,弹劾不法,本是职责所在。但孙爱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你弹劾之时,言语也应有所分寸。孙督师为国捐躯,忠烈可嘉,不可妄加非议。”
张问达面色铁青,却不得不低头:“臣…遵旨。”
其他几位御史也纷纷躬身:“臣等遵旨。”
朱慈烺点点头,重新坐回御座,朗声道:“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大朝会便到此为止。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孙世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向殿外走去。经过张问达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张问达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孙世振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