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凯撒低头看着那个灰色的小东西,贾巴沃克抬头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双紫色的、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逞强的眼睛。
“你好,海尔凯撒小姐。”贾巴沃克说,声音轻轻的,乖巧得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
海尔凯撒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和贾巴沃克平视,紫色的瞳孔里那层紧张稍微散开了一点。
“……你好。”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父亲大人是要去找格洛托了?”
“嗯?那个花环,我认为我有必要稍微教她一下,至少要编织出合适的形状吧?”
像格洛托那样直接把花插进魄罗的头发里,虽然花看起来挺不错的,但是魄罗似乎已经开始因为自己头顶上的花束有点头痒了。
然后格林转身,朝花海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的外套在风中微微摆动,黑色的头发被风撩起几缕又落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的背影在白色的花海中逐渐走远,像一滴墨落进了白色的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开,但始终保持着那个清晰的、不会消失的形状。
格洛托正蹲在花丛中。
她面前坐着一只头上插满了白色野花的魄罗,那只白毛狼耳少女正端正地坐着,尾巴摇得像一面旗,狼耳竖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一位正在等待加冕的君主。
格洛托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正在努力地试图将它插进魄罗头顶花冠的某个缝隙里。她的动作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伟大作品的、全神贯注的艺术家。
但那个花冠的形态……
格林走近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花冠。
白色的野花被一根一根地交叉着插在一起,方向杂乱,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朝左,有的朝右。
花瓣被挤压得皱巴巴的,有几朵已经被插得歪斜了,花茎露在外面,像一根根不听话的、往外翘的头发丝。
整个花冠的形状不规则到了极点,圆不圆,方不方,像一个被揉过的、然后被人胡乱展开的纸团。
有点说不出美感在哪里。
“爸爸!”格洛托发现了站在身后的格林,眼睛亮了起来。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朵准备往上插的花,兴奋地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给魄罗做的王冠!”
“格洛托,你做花环是很努力了,但是修改一下,可以让它更好看一点。”
格林的手伸过来,他拿起格洛托手里那朵花,然后将魄罗头上的花冠取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弄散已经插好的部分。
他将花冠放在自己腿上,手指开始动了——将那些杂乱的花茎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重新排列顺序,调整角度,将太长的剪短——用的是指甲,精准得像一把小剪刀。
格洛托蹲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格林的手指在那堆花之间穿行。
“你看。”格林说,声音很平,像在教一个学生做手工,花茎要交叉着放,不是乱插。交叉的角度要一致,每一层压着上一层的三分之一。”
他的手指在花间移动,快而准,像某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确的机械。白色的花瓣在他的指尖翻转、排列、交织,形成一圈一圈的、均匀的、像用尺子量过的弧线。
“花瓣不要挤在一起。要留空隙。每一朵花之间要有呼吸的空间。”
格洛托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空隙是什么?”
“就是让花能喘气的地方。”
“花需要喘气吗?”
“不需要,但是好看。”
“哦。”
远处,渡渡正蹲在地上,翅膀夹着布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点心递到沃柏尔嘴边。沃柏尔的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时不时往贾巴沃克的方向瞥一眼。
贾巴沃克正坐在海尔凯撒旁边,灰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花海,嘴角那个微笑始终挂着。海尔凯撒蹲在贾巴沃克旁边,紫色的瞳孔看着远方,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
你叫贾巴沃克对吧。海尔凯撒说。
“嗯。”
“你之前认识那个白兔子?”
贾巴沃克偏过头,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了海尔凯撒一眼,“不认识。”
“不认识,你在骗我吧?你们那种情况会是不认识?”
贾巴沃克眨了眨眼睛。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安静的、从容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微笑的样子。但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只在思考这个问题值得我认真回答吗的灰色小鸟。
“嗯。”贾巴沃克说,一个字,声音比刚才稍微拖长了一点点,“不认识。”
海尔凯撒的紫色瞳孔睁大了一圈。
她的尾巴从缓慢摆动变成了微微僵直,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一点。
“你这个小不点,当初我可是帮了你的!怎么这么冷淡?
她说当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记得吧”的暗示。
贾巴沃克的灰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她的头从歪着变成了正着,目光从海尔凯撒脸上移开,看向远方的天空。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个微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很久远的事情。
贾巴沃克发出一个轻轻的、带着我想想意味的音节。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被尘封在角落里的旧书。
“啊。”贾巴沃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盈,“似乎真的有这样的事情。”
她转过头,灰色的瞳孔再次对上海尔凯撒的紫色瞳孔。那个微笑依然挂着,但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一个优雅的、恰到好处的点头礼。
“真是感谢你呢,海尔凯撒小姐。”
“……”
海尔凯撒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明明贾巴沃克在说谢谢,语气是认真的,表情是认真的,头也点了,话也说了——所有的要素都齐全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可就是感觉怪。
海尔凯撒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紫色的长发被她用手指梳过一遍,又被她抓得有些散乱。她的尾巴在身后用力甩了两下,带着一种搞不懂但又不想承认搞不懂的烦躁。
小孩子都是这个性格吗?
海尔凯撒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花海的方向——古兹正蹲在花丛中,羽翼微微张开,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正在编花环的格林和格洛托。
格洛托蹲在格林身边,黑红色的翅膀在身后轻轻扇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格林偶尔应一声,手下的花环继续转动着。
古兹的女儿听话、乖巧、虽然活泼但不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海尔凯撒收回目光,又看向坐在旁边的贾巴沃克。
灰色的瞳孔、灰色的龙翼、灰色的尾巴、灰色的小脸上挂着那个怎么看都看不透的微笑。
和格洛托完全不一样!格洛托的情绪像写在脸上的字,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个小东西,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海尔凯撒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古兹是鸟,她家小的是鸟的孩子。
可她是龙啊,如果她家小的是这种性格——
她的尾巴猛地僵住了。
等、等一下。
为什么她要考虑这种事情?
海尔凯撒的脸上那层好不容易消退的粉色又开始往上冒了,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一场来得突然的、毫无预兆的潮水。
明明还差得远呢!
她用力甩了一下头,紫色的长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出去。
贾巴沃克看着她,瞳孔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海尔凯撒那张正在从粉色变成更深的粉色、又从更深的粉色变成红色的脸。
“……”贾巴沃克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那个让海尔凯撒莫名其妙的微笑,似乎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
海尔凯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猛地转过头,紫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双灰色的、安静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什么看!”海尔凯撒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促,显得欲盖弥彰。
贾巴沃克眨了眨眼睛。
“我在看你的脸,海尔凯撒小姐。”贾巴沃克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海尔凯撒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耳朵确实红了这件事,于是她的手又放了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紫色瞳孔瞪着贾巴沃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正在炸毛的紫色大猫。
贾巴沃克依然安静地看着她,瞳孔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没有得意,没有嘲笑,没有什么胜利感。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朵开在路边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花。
那种平静的目光让海尔凯撒更加抓狂了。
“你这个小孩到底怎么回事!”海尔凯撒说,咬牙切齿,像是在克制怒火,“在格林身边怎么就那么乖!”
她指着花海的方向——格林正坐在草地上,手指间缠绕着白色的花茎,格洛托蹲在他旁边,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你看你在格林旁边的时候,一口一个父亲大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翅膀也不乱扇,尾巴也不乱甩,乖得像一只被训好的小宠物!”
海尔凯撒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怎么一到我这里就——就——”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贾巴沃克安静地听完,灰色的瞳孔眨了一下。
“可是我很听话啊?难道不是吗?”
贾巴沃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毫不掩饰的疑惑,像她真的不明白海尔凯撒在说什么,像她真的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和听话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海尔凯撒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挑衅的表情,没有任何在逗自己玩的狡黠,就只是一张干净的、无辜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脸。
但海尔凯撒知道,她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知道。
这个小东西心里一定在笑,就跟混蛋宿敌一样!而且又比宿敌还要烦人,宿敌好歹可以让她开心,可以让她感觉不同寻常的趣味!这个小不点完全不能让自己开心!
“行,那就这样吧。”
海尔凯撒干脆坐了下来,直接坐在了红色的土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放在身前,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自己的腿上。
紫色的瞳孔不再瞪着贾巴沃克,而是看向远方的花海,看格林和格洛托的身影在白色的花瓣间隐约晃动。
“反正宿敌只说让我看着你,并没有其他要求。”
海尔凯撒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带着一种躺平式的放弃,“我也懒得多管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贾巴沃克。
贾巴沃克也转过来,灰色的瞳孔对上紫色的瞳孔。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紫色头发的龙族公主,一个灰色头发的龙族萝莉,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白色的花瓣在空气中旋转着飘落,落在海尔凯撒的紫色长发上,落在贾巴沃克的灰色龙翼上。
“……”
“……”
“所以你真的不认识那只白兔子?”海尔凯撒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贾巴沃克说。
“那你们为什么互相喊?感觉跟仇恨了半辈子似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贾巴沃克说,声音依然平静,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有些事情就是那样的,不需要理由。”
海尔凯撒看着她。
“……你这个小孩,”海尔凯撒彻底服了,有点哭笑不得,“说话怎么也跟格林一个调?”
“因为……”贾巴沃克的嘴角那个微笑,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我是父亲大人的孩子。”
“……”
海尔凯撒觉得自己没招了,原来说话会是这么累人的事情,她感觉自己快要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