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光门的第一口“气”，林海差点直接吐出来。
不是真空——初始之地外围还有稀薄的气体残留，但味道极其糟糕，像是烧焦的电路板混着臭氧和金属蒸汽，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眼睛也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来，好几秒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战况。
夜莺号在燃烧。
不是那种局部着火的燃烧，是整条船从头到尾都在喷火。舰体左侧被撕开了一道十几米长的豁口，内部结构像被解剖一样暴露在外，不断有碎片和火花从豁口中喷溅出来。右侧的引擎舱完全炸没了，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还在勉强维持形状。主炮塔耷拉着，炮管弯成了可笑的弧度。
但船还在动。
以一种极其勉强、随时要散架的姿势，在星空中做着规避动作。船尾仅剩的一台姿态推进器喷出不稳定的蓝焰，让这条残破的船像醉汉一样左摇右晃，却奇迹般地躲开了大部分追踪者的炮火。
六台银白色的追踪者——不，现在是五台，有一台已经变成了漂浮的碎片——正以标准的围攻阵型包抄夜莺号。它们的攻击很有节奏：两台持续压制，两台绕后堵截，还有一台在高处伺机狙杀。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大脑在操控。
夜莺号的护盾早就没了。现在全靠船体硬扛，每次被击中都会炸开一大片碎片。
“星瞳……”米拉捂着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林海的心脏狠狠一缩。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他们四个人，一个失去力量的，一个受伤的，一个老头，一个小姑娘，拿什么跟五台升级版追踪者打？
胸口的纹章突然发烫。
那种微弱的连接感变得清晰了一些——七个颜色各异的光点，正在战场边缘的规则乱流区飘荡。距离最近的一团赤红色的碎片，就在他们左前方不到三百米。
“先拿碎片。”林海做了决定，“那些碎片里可能有我们能用的东西。”
“怎么拿？”月下独逅问，“飞过去？我们连推进背包都没有。”
林海看向控制室光门——门还没完全关闭，淡青色的光芒在缓慢收缩。他回头，目光落在控制室内部那些被扯断的线缆上。
“用那个。”他说。
三分钟后，四条简陋的“牵引索”做好了——其实就是把几根较粗的线缆拧在一起，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控制室的门框上。门虽然快关了，但门框本身是前哨站结构的一部分，还算稳固。
“这玩意儿靠谱吗？”月下扯了扯自己腰间的线缆，线缆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总比飘在太空里强。”林海检查着绳结，“每人负责一个方向。米拉，你拿最近的赤红碎片。月下，你去拿湛蓝和淡青——它们靠得近。奥古斯都留在这里接应。我去拿纯白和金红。”
“那暗影和深紫呢？”米拉问。
“太远了。”林海看向那两团在规则乱流边缘的危险位置，“先拿到能拿的。”
没时间多讨论了。四人同时蹬离前哨站外墙，像四颗人肉炮弹射向不同方向。
林海的目标是纯白和金红两团碎片，它们飘在夜莺号战场的另一侧，距离大约五百米。腰间的线缆被抻得笔直，发出高频的震颤声。他努力调整姿态，让身体像箭一样笔直前冲——在太空里没有空气阻力，只要初始方向对，就能一直飞。
耳边是夜莺号引擎的悲鸣和追踪者炮火的尖啸。余光能看见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束擦着船体飞过，偶尔有流弹击中附近的残骸，炸开一团团无声的火球。
一百米。线缆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两百米。胸口纹章与纯白碎片的共鸣变得清晰。
三百米。他看见那团纯白色的光点了，拳头大小，像一团凝固的雾气，在规则乱流边缘缓缓旋转。周围有细小的冰晶在飘浮，那是碎片散发出的低温效应。
就在他伸手要够到时，一道银白色的光束突然从侧面射来——不是瞄准他，是流弹。但光束的轨迹正好经过碎片附近。
“糟了！”林海心里一紧。
光束擦过纯白碎片。碎片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冰壳，然后——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规则层面的爆发。纯白色的低温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所有飘浮的碎片和尘埃瞬间冻成冰渣，然后碎裂成更细的粉末。冲击波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林海面前。
躲不开了。
林海咬牙，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这是本能反应，虽然他知道这没用。规则冲击不是物理攻击，肉体防御根本无效。
但就在冲击波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胸口纹章中代表冰霜的那部分突然亮起。
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冰霜护盾自动生成，覆盖了他全身。
冲击波撞上护盾，护盾表面炸开无数裂纹，但没有碎。低温被隔绝在外，林海只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护盾，冻得他牙齿打颤，但身体没被直接冻结。
护盾撑了三秒后溃散。
纯白碎片已经不在原处了——它被冲击波的反作用力推向了更远的深空，而且表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了大量能量。
林海没时间心疼。他扭头看向另一团金红碎片——还好，它距离较远，没被波及。但刚才的动静显然引起了追踪者的注意。
高处那台负责狙杀的追踪者，缓缓调转炮口，对准了林海的方向。
“妈的。”林海骂了一句，拼命朝金红碎片冲刺。
追踪者开火。
不是光束，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一张银白色的能量网，展开后直径超过二十米，网格间跳跃着细密的电弧。网的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大，而且明显带有追踪功能，林海怎么变向它都跟着调整角度。
要被网住就完了。
林海看向金红碎片——还有不到五十米。他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不躲了，直线冲！
能量网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网即将罩住他的瞬间，林海伸手抓住了金红碎片。
碎片入手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但触碰到纹章的瞬间，一股狂暴但温顺的熔岩能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不是恢复力量，而是暂时借用。
林海想都没想，将这股能量全部灌注到腰间的线缆上。
线缆瞬间被烧得通红，然后——断了。
不是熔断，是能量过载导致的规则性断裂。断开的线缆像鞭子一样抽向能量网，接触的瞬间，金红色的熔岩能量与银白色的规则能量激烈冲突，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能量网被炸出一个缺口。
林海从缺口中冲了过去，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把他掀飞了。他在太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手里的金红碎片光芒黯淡了一半，显然刚才的爆发也消耗不小。
他喘着粗气，看向其他方向。
米拉已经拿到了赤红碎片，正在返回前哨站的路上。月下拿到了湛蓝和淡青，但左腿的伤口在太空中又崩开了，包扎的布条飘在身后，像条血色的尾巴。奥古斯都在前哨站门口焦急地挥手。
还差纯白、暗影、深紫三团。
而夜莺号那边，情况更糟了。
又一枚追踪者的炮弹击中了舰桥部位。这一次，夜莺号终于撑不住了——整条船像被抽掉骨头的鱼，彻底停止了机动，开始缓慢地旋转、下坠。仅剩的那台姿态推进器喷出最后一簇火花，然后熄灭。
船体内部的爆炸此起彼伏，火光从各个破损处喷涌而出。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星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护盾归零，引擎下线，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十七。”
“建议弃船。”
“重复，建议弃船。”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接着，星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林海他们的单独频道：
“林海，听得到吗？”
“听得到！”林海吼道，“星瞳你——”
“夜莺号撑不住了。但我还有个计划。” 星瞳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还记得在锻火之环，我们怎么对付追踪者的吗？”
林海一愣。锻火之环……能量冲击弹？
“夜莺号的反应堆还没炸。我做了点改装，把剩余能量全部导入了主炮的能量导管——虽然炮管坏了，但导管本身还能用。” 星瞳顿了顿，“给我三十秒。三十秒后，我会引爆反应堆，制造一次定向规则冲击。冲击范围……大概能覆盖整个战场。”
“你会死的！”米拉带着哭腔喊。
“我知道。” 星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是唯一能同时摧毁所有追踪者、还能把剩下三团碎片震到你们附近的方法。铁砧牺牲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这次，让我做点能做的。”
通讯器里传来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倒计时开始：三十、二十九……”
林海看着远处那艘燃烧的、正在下坠的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力量了。
但他还有要做的事。
“米拉，月下，奥古斯都！”他吼道，“把拿到的碎片带回来！快！”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解开了腰间的断缆。
在零重力环境下，朝着夜莺号的方向。
用力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