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的手比我们想象中要长得多,他们不仅能在信访室内部投递补充材料,还能在省一级的督导评估环节做文章。”
沙瑞金说:“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回应那份报告,而是先确认这份报告的启动机制——是谁发起的评估、评估依据是什么、评估结论又是怎么形成的,把这些问题摸清楚了,回应的方向也就清楚了。”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评估报告——启动机制待查。”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里。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田国富把刘建平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专项评估报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建平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田书记,这份报告的出现,说明对方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在程序层面卡我们的节奏了,他们要的是在制度层面上定义我们的工作方式——如果这次程序性怠速的评价被正式认定了,那以后我们在处理任何敏感信息的时候,只要步调稍微慢一点,就都会被放在这个框架里来评判。”
田国富点了点头:“所以这份报告真正的威胁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建立了一个先例,一旦先例形成了,对方就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重复使用这个框架来约束我们的操作空间。”
刘建平说:“那我们该怎么回应?是正面承认怠速的存在并承诺改进,还是从程序层面质疑这份评估报告的客观性?”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两种方式都太容易被对方预判了,如果正面承认,就等于默认了对方设下的框架,如果质疑报告的客观性,就等于在跟上级督导机构直接对抗,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需要一条第三条路——先不急着回应报告本身,而是先把报告的启动机制摸清楚,如果这份报告确实是由某个具体的动议引发的,那我们就在动议的层面做文章,而不是在报告的结论层面做纠缠。”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刘建平通过几个内部渠道摸到了一些关于那份专项评估报告的信息。
他走进田国富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记录,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复杂的微妙感。
“田书记,我查了一下那份评估报告的启动时间,它是在省政府发出那份调研通知之后的一周内启动的,启动方式是省督导组的一位副组长主动提出要对纪委近期的信息核实工作进行专项评估,理由是对纪委在重大项目相关线索处理上的节奏表示关注。”
“那位副组长的名字叫刘国栋,他之前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两年前调到督导组任副组长。”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刘国栋……这个人跟王省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联系?”
刘建平说:“据我了解,刘国栋在检察院系统工作期间,跟王省长没有直接的工作往来,但他跟高育良同志曾经在同一个培训班里学习过,两人私下的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也会走动一下。”
田国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阳光里,像是在把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一块块地拼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那就清楚了,这份报告的启动,是通过高育良同志那边的关系,间接推动的,他们用督导组的程序来回应我们对信访线索的程序性怠速,逻辑上确实自洽,而且从表面上查不出任何直接的操控痕迹。”
“高育良同志……”田国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重量,“他在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对纪检工作的流程非常熟悉,他知道怎么用程序来卡程序,也知道怎么在制度的缝隙里找到可以发力的支点,这个人,比王江涛更难对付,因为他用的不是权力,是规则。”
刘建平沉默了几秒:“那我们该怎么回应这份报告?如果直接针对督导组的评估结论做回应,就等于跟高育良同志那边的体系正面碰上了。”
田国富说:“不碰,以纪委内部的自我检视的名义,对信息核实工作的流程做一次全面的回顾,形成一份内部的工作改进方案,提交给常委会备案。”
“这份改进方案本质上是一份自我优化的文件,把整个程序回顾的过程包装成一次主动的自我审视,而不是对评估报告的被动回应。”
刘建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办法好,既回应了评估报告提出的问题,又没有让自己被对方设下的框架牵着走。”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田国富在办公室里起草了一份题为《关于进一步规范信息核实工作流程的改进方案》的初稿。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在现有的信息核实流程中增加一个初步评估环节,要求所有收到的重要线索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步评估并做出是否启动正式登记的判断,以此回应程序性怠速的质疑。
他写完之后,把初稿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思路很清晰——既然对方用程序来卡他,他就用更完善的程序来回应,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被重复定义的空间。
六月三十日上午,沙瑞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完了田国富那份改进方案的初稿,他看得很仔细,逐段逐句地审阅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件,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国富,这份方案写得非常扎实,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操作流程和时间节点,如果正式实施,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于信息核实节奏的质疑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我的想法是,这份方案既是回应评估报告的工具,也是巩固纪委内部制度框架的契机,不管对方出什么招,只要我们自己的制度足够完善,他们就找不到可以发力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