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沙瑞金的措辞非常克制,用的是程序性疏漏而不是违规或错误,但这个词出现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王江涛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程序性疏漏?”王江涛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国富同志,这份专项评估报告提到了什么具体的疏漏?如果能在这里说一下,我们也可以帮你一起分析分析,看看怎么回应最稳妥。”
田国富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能感觉到王江涛的目光像一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而其他常委的目光则像是环绕的镜面,从各个角度映出他的每一处细微反应。
他心里清楚,那份专项评估报告的内容是什么——是他之前处理那份原信时压住不动的操作,被人在评估报告中定调为信息核实环节存在程序性怠速,作为程序性疏漏提了上来。
这份报告的出现,和那份补充材料一样,出现在了最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
“王省长,”田国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沉了一些,“这份专项评估报告的具体内容我目前还没有看到书面文件,但既然已经传达到省里了,纪委这边会认真对待,按照要求做出正式的书面回应,在回应之前,我暂时不方便对评估报告的内容做任何公开的评论,以免影响回应的客观性。”
他的话非常得体,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而是把问题框定在了“会按程序回应”这个安全范围内。
但他心里清楚,王江涛刚刚的提议和这份评估报告的到达,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这绝不仅仅是个巧合。
沙瑞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而清晰:“国富同志的态度是对的,专项评估报告既然已经传达到了省里,我们就按程序处理,由纪委在收到正式书面文件之后,组织内部研判,形成回应意见,报常委会备案。”
“这件事,就不在今天的会议上展开讨论了,以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
沙瑞金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用温和的语调在会议桌的中央画出了一道边界,把刚刚开始扩散的讨论收拢到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王江涛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对这个处理方式表示认可。
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今天的常委会上,空气里那股微妙的紧张感比任何一次会议都要浓烈。
专项评估报告像一块突然投入水面的石头,而它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散会之后,田国富没有急着离开。他坐在座位上,等其他常委陆续走出会议室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刘建平从后排的位置走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田书记,那份专项评估报告的事,我这边完全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
田国富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本身就是一份用来打我们措手不及的材料,对方没有给我们任何准备的时间,就是要让我们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直面这个议题。”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默。
六月二十八日中午,田国富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那份专项评估报告的完整文本已经由办公厅传真过来了,就放在他的桌面上,薄薄的几页纸,封面印着“关于汉东省纪委近期信息核实工作的专项评估报告”一行字,落款是某个省级纪检监察工作督导组。
他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的核心内容集中在一点上——纪委对那份原信的初步处理方式被定性为“程序性怠速”,认为纪委在接到反映材料之后没有及时启动正式的信息登记和初步评估程序,而是以“材料信息不够完整”为由暂缓了处理,这种行为虽然没有直接违反任何一条规定,但客观上造成了信息流转的延迟,不符合纪检监察系统关于“线索即收即办”的工作要求。
报告的措辞非常克制,用的是“怠速”而不是“滞后”,用的是“不符合要求”而不是“违规”,这种措辞的精准程度,像是在用最轻的力道达到最大的效果,让被批评的人既无法辩驳,又无法忽视。
田国富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承认,那份原信的处理方式确实存在程序上的弹性空间,他当时选择压住不处理,是出于对光明峰项目稳定性的整体考量,而不是出于任何个人的私心或偏袒。但正如报告里所写的,“程序性怠速”这四个字,像一把极小的刀片,精准地割开了他精心构建的防线。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瑞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低沉:“国富,报告你看过了?”
“看过了。”田国富的声音平稳,“瑞金书记,这份报告写得非常克制,但它的克制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它没有说我做错了什么,只是说我做得不够快,而‘不够快’这个评价,在官场里是最难反驳的,因为快慢的标准不在我手里。”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不要急着考虑怎么回应这份报告,先想清楚一个问题——这份报告的出现,跟你之前压住的那份原信有没有直接的时间关联?报告里的那个时间节点,是不是正好对应了你压住原信的那段时间?”
田国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瑞金书记,您的意思是,这份报告可能是有人专门针对那段时间的工作进行的‘专项评估’?”
沙瑞金说:“我没有证据,但从时间线上看,这份报告的评估周期正好覆盖了你压住原信的那几周,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不像是常规性的评估,更像是有人专门为了这件事启动了评估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