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
袁熙提高了一点声音,“在座的,冀州八郡的太守、县令、校尉、司马、从事、主簿——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人回答。
可很多人的头,慢慢地低下去了。
“我守了邺城七年。”
袁熙说,“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天。我修了三处堤,疏了两条渠,建了四个仓,清了一次户籍,减了两次赋。
今年邺城的粮,比去年多收了十二万石。漳水的水,比去年少淹了三个村。
这些事,写在账本上,一笔一笔,我都记得。”
他停了一下。
“可出了这座城主府,街上卖饼的老汉,只知道袁家有大公子袁谭,有三公子袁尚。”
“天下人只知道,袁谭在青州打过仗,袁尚在并州立过功。”
“那我呢?”
他环视一圈,声音开始发抖:
“我袁熙呢?”
“父亲出征之前,给我写信。信上说‘如实报我,勿饰’。我回了六个字:‘可供半年之需’。”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六个字,是我算出来的。我把每一个仓的存量、每一条船的载量、每一处堤的汛期都算进去了。我以为我算得很准。”
“可我算漏了一件事。”
“我算漏了父亲会死。”
他的声音哽住了。
“父亲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我。他在襄阳城下中箭,血流了一地,嘴里喊的是关云长。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那封‘勿饰’的信,换来的是一句谎话。他到死都以为,他的粮够。”
“而我在这里。”
袁熙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在这里算账!我在这里修堤!我在这里当我的邺城令!我当了七年!七年啊!”
“你们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最怕的不是曹操。不是刘备。不是关羽那一箭。”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算着算着,忽然发现——
我这七年,什么都没留下。”
“父亲不会记得我。大哥不会记得我。三弟不会记得我。
史书上不会有我。老百姓只会记得袁家有两个儿子能打仗。”
“而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袁熙,就是那个‘剩下的’。”
堂上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没有。
袁熙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站在那里,素衣白发,脸上还留着七天前的巴掌印,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出最后一句:
“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说,袁家的儿郎,想要的东西,就去抢,就去争。
争到了,抢到了,那就是自己的。争不到,死了,那也是袁家的种。”
他抬起头,看着袁谭,又看看袁尚。
“所以今天,我也要争一争。”
“这个大将军的位子,”
他一字一顿,“我袁熙,也要坐一坐。”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
张开双臂。
像是在等谁来抱他。
又像是在等谁来杀他。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袁熙。
见过他笑着给老人让路;
见过他在堤上跟民夫一起吃糙米;
见过他在朝会上低着头不说话;
见过他给父亲写信时认真得像个学童。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袁熙。
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站在父亲的灵位前,说自己要抢大将军的位子。
像个疯子。
像个被压抑了七年、终于炸开的疯子。
颜良手里的枪,终于掉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
这个九尺高的汉子,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公子……”
他从指缝里挤出一个声音,“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啊……”
文丑在旁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琳闭上了眼睛。
老人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攥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走进这间大堂,见谁都低头,说话先笑。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陈先生,我以后就在这儿管账。打仗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
陈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你当初说不想懂,是因为你知道,懂了就要争。
荀湛却还睁着眼睛。
这个年轻人站在角落里,一动没动。
他的目光不在袁熙脸上,而在那张落在地上的白纸上。
白纸。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字。
不对。
哪里都不对。
一个算账算了七年的人,一个能把漳水汛期、四万兵四十天的粮、八郡户籍全都记在脑子里的人——
他会用一张白纸来做这种事?
他会在全堂文武面前,演一场随时会被戳穿的戏?
这不叫谋略。这叫自杀。
除非——
荀湛的瞳孔猛地一缩。
除非这张白纸,本来就不是给堂上这些人看的。
郭图也在看那张纸。
这位老谋士站在人群里,脸上笑眯眯的,可袖子里的手一直在抖。
他活了四十三年,见过太多戏,可没见过这么演的。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堂上的三个人。
袁谭。
袁尚。
袁熙。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大将军,您在天之灵看着吧。
您这三个儿子,今天要把您的邺城,烧成灰了。
第一个动的,是袁谭。
他没有喊,没有骂,没有再质问。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袁熙。”
他说。
“大哥。”
“你知不知道,”
袁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伪造遗命,矫诏篡位,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袁谭又往前一步,“我今天可以在这儿杀了你,然后告诉天下人,你是因为思念父亲过度,疯了,自尽于灵前?”
“知道。”
袁熙还是那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袁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像刚才的癫狂,也不像之前的冷静。
而是一种……
很疲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