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大局已定，本初上前与故人叙两句旧，有何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说给田丰沮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在洛阳，人人都说他刘备仁义能得人心。今日我倒要看看，这，值几个封侯拜相。
他不顾二人阻拦，一夹马腹，缓缓策马出阵。
袁谭、尚一左一右随在身后，白袍银甲，鞍桥上的宝剑擦得雪亮。
袁尚则留在中军车驾旁——这是袁绍多年的习惯，三子之中，他总要留一个在身边，以备万一。
他这一出阵，黄金车辇便停在了阵后，只留一名御者执缰；
中军铁骑列成两翼，把车辇和郎官们护在当中。
袁绍骑马走在两军阵前那片空地上，玄衣金冠，长髯当风，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位得胜的将军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百步之外，刘备正握着双股剑的剑柄。
他看见袁绍出来了，看见那驾黄金车辇的玄帷被风卷起一角，看见袁绍的马蹄一步一步，踏进两军阵前那片空地上。
十二年前，他们同窗洛阳，一起求学，一起论天下；
八年前，他们并肩讨董，一起歃血，一起看着虎牢关下的火光照亮半面天。
那时候的袁本初，说的是天下苦乱久矣，我辈当共扶汉室。
如今，这个袁本初，占了青州、幽州、并州、冀州、荆州五州之地。
骑着马到他面前来，要拿一个封侯拜相，买他刘备的人头。
刘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一生，被人买过太多次了——有人买他的，有人买他的，有人买他的。
徐州陶谦让徐州，他没有接；
曹操请他煮酒，他不敢醉；
袁术许他好处，他转身就走。
他刘备这辈子，卖过草鞋，卖过席子，可唯独一样东西，从来没卖过——他的兄弟，和他自己。
玄德！
袁绍在马上坐定，中气十足，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战场，玄德还不速速投效于我？
我袁绍在此立誓，你若归降，他日扫平天下，我保你封侯拜相，不失公侯之位！
刘备抬起头，看着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眼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没有答话。
他松开了剑柄上握得发白的指节，重新握紧，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一字一字地砸在战场上：
袁本初，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的卢马已经蹿了出去。
刘备左手长剑、右手短剑，双股剑同时出鞘，剑光在晨光里闪了两闪。
他直直地冲向阵前——不是冲袁绍，是冲颜良文丑！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能想到，这个织席贩履出身的刘备，这个方才还站在阵后看兄弟拼命的刘备，竟敢单人双剑，闯进河北双璧的刀枪阵里！
大哥！
张飞嘶声喊道。
他拄着丈八蛇矛，浑身是血，想追上去，却被他身后的亲卫死死拽住：三将军！你伤口崩了！
放开！
张飞怒喝，大哥都上去了，我能看着？
三将军，
魏延一骑拦住他，声音沉得发哑，主公自有主公的道理。你身上带着伤，冲上去只会添乱——守住中军，就是守主公的后路。
张飞还要争，关平已经策马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勒住，回头望向刘磐：刘叔父，主公他——
刘磐望着刘备那匹的卢马撞进刀枪阵的背影，沉默了一瞬，道：主公不是鲁莽的人。他冲上去，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都打起精神来，看好中军——主公若是缠住了双璧，接下来，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话音未落，残军阵中，那名系着黑纱的老卒忽然直起身子，望着刘备的背影，低低地骂了一声：主公疯了。
随即又补了一句，可这样的主公，跟了不亏。
可刘备的马，没有停。
他冲进战圈的时候，关羽正被颜良文丑缠得脱不开身。
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刀势收得极稳，可双璧的配合滴水不漏——颜良虎头大刀钉正面，文丑丈二铁枪断侧后，两个人始终把关羽夹在两丈方圆之内。
刘备的马蹄一踏进这个圈子，颜良文丑同时变了脸色。
刘备？
颜良勒马横刀，眉头一皱。
文丑没有答话，丈二铁枪枪尖一沉，已经向着刘备的坐骑点了过去——先废他的马，再取他的人。
可枪尖刚到一半，刘备右手短剑已经递到，剑锋一撩，贴着枪杆滑过，的一声，把枪尖荡偏了三分。
文丑了一声。
他不是惊讶刘备有武艺——他早就听说刘备早年提剑上过战场，能骑能射，不是纯粹的文弱之主。
他惊讶的是这一剑的时机：
不早不晚，正挑在他枪势将尽未尽处，不多不少，只荡开三分，恰好让开他的下一变。
这不像一个主公，倒像一个跟名将交过无数次手的老卒。
玄德公，
文丑枪尖一收，勒马眯眼，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通了什么，冷哼一声，缠住我们？
刘备没有答话。
他左手长剑横在胸前，右手短剑斜指地面，的卢马踏着碎步，绕着战圈缓缓打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文丑的枪尖——以及颜良的刀锋。
这一剑，快，而且刁。
不是猛将的快，是那种在生死场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快——
刘备这一生，颠沛流离，败仗无数，可他在涿郡贩过履，在青州打过黄巾，在徐州守过孤城，在荆州退过十万兵。
他没有颜良的力气，没有文丑的枪法，可他有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保命的本事。
颜良虎头大刀抢了上来，当头一刀，劈向刘备的马头。
刘备不硬接——的卢马四蹄一拧，侧身让过刀锋，左手长剑横架，剑身贴在刀背上，借力一引，把这一刀的力道卸到空处；
右手短剑趁着颜良旧力未收、新力未生，直刺他的刀杆中段。
颜良被迫收刀回护，刀背磕开短剑，虎口竟被震得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