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没有答话。
他勒住马,目光在张飞身上一掠,随即对高览微一点头。
高览也没有答话。
二人跟随袁绍多年,一个沉猛,一个巧变,配合过不知多少阵仗。
相视那一眼里,话已经说完了:
高览在前,硬撼张飞的猛劲;
张合在后,寻他的破绽。
这样的打法,他们在界桥用过,在易京用过,没有一次失手。
两骑同时催马,一左一右,直冲张飞。
张飞暴喝一声,抢先出手。
丈八蛇矛迎面一抖,三点寒光分刺张合的咽喉、心口、马颈——这是他拿手的三点透心。
当年在徐州城外,一招逼退过曹操帐下的勇将。
张合枪杆横格,架住两枪,第三枪擦着他的甲胄滑过;
高览却从右侧抢上来,铁枪横扫张飞腰肋。
张飞矛尾一沉,磕开高览的枪尖,反手一矛,矛尖直奔高览面门。
三十合前,张飞是压着这二人打的。
他怒,他恨,他的矛里有襄阳城门的血,有文聘的尸身,有那一夜他在街巷里奔逃时身后追兵的蹄声。
他的矛越使越快,越使越猛,张合高览被他一路逼得连连后退,枪法散乱,几乎招架不住。
河北四庭柱,两人联手,竟被一杆丈八蛇矛杀得节节败退。
张飞自己知道,这股子猛劲,是拿命换的。
襄阳城门那一夜,他一个人,一杆矛,被张合高览鞠义三个人围在门洞里,杀到力竭,右臂被弩箭擦伤,左肩被高览的枪尖挑开,肋下挨了鞠义一刀——
那一夜他是靠着身后就是大哥这一口气,硬生生撑到把三人逼退的。
伤没有养好,他又闯了袁营,白衣怒虓,再战颜良文丑;
伤上加伤,今日这口气,是存着的,也是赊着的。
他要把这口气,一次全砸在张合高览脸上。
可三十合后,张飞的矛,开始慢了。
慢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身体。
左臂上那圈白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片暗红——襄阳城门那一夜,他力战三将,右臂被弩箭擦伤、左肩被高览枪尖挑破,伤口还没养好,就又闯了袁营、又战了颜良文丑。
今日这一通猛攻,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砸了出去,砸完之后,旧伤便一样一样地翻了上来:
左肩的伤一用力就撕着疼,右肋那道被鞠义刀锋划开的旧伤,此刻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抵着,每吸一口气都发颤。
张合的眼睛,毒。
他看出张飞的矛慢了。
他不抢攻,反而收枪后退半步,让高览顶上正面——高览铁枪沉猛,枪枪硬磕,把张飞的矛势一格一格压下去;
张合自己却绕到张飞的左侧,枪尖忽上忽下,专挑张飞左臂那一侧招呼。
张飞左臂一挡就疼,一挡就慢,慢半拍,高览的枪就压上来一寸。
五十合后,局面,整个翻了过来。
张飞压着二人打的场面不见了。
现在是张合高览,一正一侧,把张飞压着打。
张飞左支右绌,丈八蛇矛越使越短,身上白布渗出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在脚边的尘土里滴成一线。
他吼声还在,声还是大,可声音里的底气,已经一点一点漏光了。
张翼德,
张合的声音不高不低,枪尖擦着张飞的矛杆划过,襄阳那一夜,你一个人,能挡我们三个。今日,你身上还带着伤,挡不住我们两个了。
张飞喉头一滚,想骂,骂出来的却是一声粗喘。
他咬着牙,把矛杆握得咯咯响,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他不能让。
他身后就是刘备,他一让,张合高览的枪就直奔大哥去了。
他退一步,张合高览就进一步。
他退十步,张合高览就进十步。
可他没有再退。
他的矛杆上又添了一道白痕,那是张合的枪擦的;
蛇矛的刃口卷了两处,是磕高览铁枪磕的。
左臂的白布已经红透了,血顺着布边滴在鞍上;
坐骑踏着血泥,四蹄开始发软。
张飞把这些都忍在牙关里。
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伤——一低头,那口气就泄了。
丈八蛇矛横在身前,张飞立在原地,血染征袍,一步不让。
好胆。
高览赞了一声,铁枪一挺,那今日,就让我们兄弟送你上路!
张飞怒极,丈八蛇矛迎着枪影刺了出去——这一矛,他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
可这一矛刺到一半,他的左臂猛地一颤,伤口崩开,血涌出来,矛尖偏了半分。
高览的铁枪,顺着矛杆直搠进来。
张飞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肋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他刚要反击,张合的枪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枪尖一点,挑向他左臂的伤口。
张飞怒喝一声,蛇矛横扫,逼退二人,可他自己也踉跄了一步,矛尖拄地,喘得像一头负伤的猛虎。
他被缠住了。
而且是被压着打的缠住。
张合高览的配合,开始露真章了。
高览枪枪硬砸,逼着张飞举矛硬架;
张飞一架,张合的枪就从侧面探进来,挑他的腕、撩他的肘、刺他的肋。
张飞被迫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格挡,蛇矛顾得了左顾不了右,顾得了右顾不了左,身上的旧伤被一次次牵动,疼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想起襄阳城门那一夜——那一夜他力竭之前,也是这样被三将围着打。
可那一夜他没有倒下,今日,他也不能倒下。
他身后还有大哥,大哥身后,还有这支残军。
张飞把蛇矛横在身前,血顺着矛杆淌成一线,嘶声道:来啊!再来!
魏延远远望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三将军!
他双腿一夹马腹,玄铁厚背刀一举,就要冲过来接应张飞。
可他的马才跑出三步,一杆长枪已经斜刺里拦到了他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