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竟敢撺掇天子,用他的女儿做筹码,来算计他曹操。
这笔账,不能不算。
曹操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案头的一卷竹简上,缓缓写下了“杨修”两个字。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凛冽的杀意。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冷冷道:
“此人挑唆君臣,祸乱朝纲,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荀彧看着竹简上的名字,没有反对。
他素来不喜杀戮,可对于杨修这种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搅动朝局、陷天下于动荡的小人,他也没有半分同情。
“主公说得是。只是此人出身弘农杨氏,若是贸然杀之,恐怕会引起士族震动。
臣以为,可先按之前说的,将他外放。等日后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处置不迟。”
“文若考虑得周全。”
曹操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先把他赶出许都,让他没机会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至于他的命……先寄着。
若是他安分守己,便让他在地方上终老。若是他还敢兴风作浪,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可荀彧与刘晔都清楚,杨修的名字,既然已经被主公记在了心里,那便等于上了必杀的榜单。
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动手而已。
收起竹简,曹操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笑意。
他看向二人,语气关切:
“好了,正事说完了。你们俩熬了一夜,也累了。就在府中歇下吧,我让下人给你们安排房间,好好睡一觉。
早朝就不必去了,我会跟百官说你们偶感风寒,告假一日。”
荀彧摇了摇头,笑道:“主公,无妨。不过是一夜未眠,还撑得住。
早朝之上,还要商议纳妃之事,臣必须在场。”
刘晔也点头道:“臣也无碍。此事关乎大局,不能有半分差错。”
曹操看着二人坚持的样子,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便等早朝过后,再好好歇息。我让下人去准备早膳,我们边吃边说。”
说罢,他便要喊人进来。
荀彧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主公。”
曹操回头,看向他:“怎么了,文若?”
荀彧看着曹操,眼神郑重而认真:“主公,从今往后,臣的心中,只有主公,只有天下太平。再无汉室。”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逾千斤。
曹操脚步一顿,看着荀彧认真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句话,是荀彧给自己的承诺,也是和过去的自己,彻底的告别。
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荀彧的肩膀,又看了看一旁的刘晔,语气郑重而真诚:
“文若,子扬。你们放心,我曹操对天起誓,有生之年,必定平定四海,结束乱世,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我或许给不了你们一个四百年的大汉,但我会给你们,给天下人,一个比大汉更安稳、更强盛的盛世。”
晨曦的光透过窗户,照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惊天誓言。
可就在这清晨的微光里,就在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君臣三人的心,彻底贴在了一起。
过往的隔阂与疑虑,都随着昨夜的秋风,消散无踪。
从今往后,他们将并肩而行,向着同一个目标,一步步走下去。
许都的天,亮了。
而这天下的格局,也将从这一夜起,悄然改写。
残阳如血,泼洒在许昌城南那座临时行宫的灰瓦上。
六月的晚风裹着燥热,卷着街边的尘土掠过宫门,却吹不散伏完心口那团沉甸甸的寒意。
他从司空府出来已近半个时辰,本该乘车驾回宫,却鬼使神差地遣散了随从,只孤身一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藏青色的朝服下摆沾了些尘土,他素来爱洁,此刻却浑然不觉,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攥得发白,连骨节都泛出了青灰色。
方才在司空府正堂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
他捧着天子手诏,言辞恳切地以“立后纳妃、缔结秦晋”为由,邀曹操送女曹节入宫。
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给足了曹操颜面,又点透了这桩婚事背后的分量——天子后位,外戚尊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他本以为曹操纵然犹豫,也断不会一口回绝,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总要给汉室几分体面。
可曹操只是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有劳国丈跑这一趟。
只是小女曹节,年前便已许配给我麾下韩明将军了。
婚期已定,只待战事稍歇便完婚。天子美意,臣心领了,只是小女福薄,担不起后宫之重。”
他当时还想再争,说韩明不过一将,怎配与天子相比,曹操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得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只淡淡一句“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便堵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曹操客客气气地送他出府,礼数周全,可那份骨子里的轻慢,像一根细针,扎得伏完脸颊发烫。
他身为国丈,代表天子登门,竟连一个将领都争不过。
想到这里,伏完苦笑一声,脚步更沉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亲历过党锢之祸,见证过董卓乱政,本以为心早已磨得坚硬,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却不只是挫败,更有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
汉室倾颓到这般地步了吗?
连天子立妃,都要被一个权臣轻飘飘地回绝,甚至连理由,都只是一个区区下属的婚约。
他抬头望了一眼行宫的朱红大门,距离不过百步,却觉得像隔着千重山。
他甚至能想象到刘协满怀期待的眼神,想到自己要亲口说出失败的结果,脚步便像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而就在宫门另一侧的街道上,卢植也正缓步而来。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儒者,平日里腰杆永远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可今日却微微佝偻着背,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的声响,也比往日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