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苏晨再次踏进高三（七）班的教室时，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又被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频道。
全班同学的脑袋，像向日葵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只是，昨天那些混杂着看神仙一样的复杂成分，在今天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一种同情。
还有一种……关爱。
对，就是关爱。
苏晨的步伐，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大脑飞速运转。
她该怎么办？
是应该配合地咳嗽两声，表演一个弱不禁风？
还是直接两眼一翻，继续昨天的昏迷play？
没等苏晨想出个所以然，她的座位方向，夏雪已经站了起来。
她对着苏晨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小，脸上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晨硬着头皮，迈着僵硬的步伐，在几十道“关爱”射线的洗礼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屁股还没挨着凳子。
一瓶用手帕包着，还带着体温的热牛奶，和一个同样散发着热气的肉包子，被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桌子上。
“小晨，你来啦。”
夏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什么地下党在接头。
“快吃早饭，还热着呢。”
她的分贝控制得极其精准，生怕稍微高一点，就能把她脆弱的神经再次“震”碎。
苏晨整个人都麻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哦，想起来了。
以前去庙里拜菩萨的时候，有个老奶奶往功德箱旁边放贡品，就是这个姿态。
虔诚，且卑微。
苏晨：“……”
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没来得及组织一下语言，是该说“谢谢”还是“大可不必”。
前桌的男生，那个昨天一脸崇拜地问她洛必达法则的同学，猛地回过头。
他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一看就是那种便利店里卖得死贵，专门骗小女生的牌子。
“苏晨同学，这个给你。”
他把糖果盒推到我面前，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补充糖分，防止低血糖。”
苏晨还没反应过来。
斜后方一个长发女生也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片还没拆封的暖宝宝。
“苏晨同学，你要是觉得冷，我这里有暖宝宝，刚焐热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足，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消耗她宝贵的社交能量。
她看着自己桌子上瞬间多出来的牛奶、包子、糖果……
再看看周围同学那一张张写满“关爱病弱萝莉，人人有责”的脸。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上学的。
是来坐床的。
还是那种即将驾崩，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生怕下一秒就咽气的濒危萝莉。
苏晨的社交能量槽，在开学第二天，再次面临清零的风险。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真是救命的铃声。
第一节课，依然是那个男人的课。
数学。
严森夹着教案，迈着他那标志性的、仿佛用圆规画出来的步伐，走进了教室。
他锐利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
最后，在苏晨的身上，停顿了。
完蛋。
最后审判要来了吗？
昨天装死逃过一劫，今天他是不是要当着全班的面，把这个“伪天才”的皮给扒了？
然而。
那视线只停留了一小会。
然后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移开了。
就像是教室里的一盆绿萝，或者墙角的一粒灰尘。
他开始讲课。
讲的还是昨天那张卷子。
他讲得无比详细，把每一个步骤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但他，也没有点再苏晨的名字。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往我这边看过。
她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难受，且憋屈。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新的卷子走了过来。
苏晨下意识地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昨天那本奥赛题集的阴影还没散去。
然而，课代表的脚步没有在她桌前停留。
他直接跳过了苏晨，把卷子发给了我身旁的夏雪。
苏晨愣住了。
这是……几个意思？
连作业都不用做了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
那本厚得能当板砖用的《历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试题精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全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
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温和而治愈的大字——
《高中生心理健康与压力疏导手册》。
苏晨：“……”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手，翻开了书的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写的是：劳逸结合，静养身心。
落款是：严森。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这比当众戳穿她还要命。
在同学眼里，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在老师眼里，苏晨直接成了一个需要进行心理疏导，静养身心的精神病号。
这个病弱萝莉的人设，算是彻底焊死在苏晨身上了。
抠都抠不下来了。
这种被所有人当成珍稀保护动物一样小心对待的感觉，比被他们围着问东问西的还要感到窒息。
宁愿回到昨天。
至少昨天只是社死，今天直接社会性死亡后还被公开追悼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晨都过得如坐针毡。
夏雪彻底化身成了贴身保姆，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就差亲自把饭喂到嘴里了。
周围的同学说话，都自动切换成气音模式。
就连班里那几个最调皮捣蛋的男生，在追逐打闹经过我座位的时候，都会一个急刹车，然后自觉地放慢脚步，绕着苏晨的桌子走。
那场景，仿佛周身三尺之内，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
苏晨现在只想逃回自己的小窝。
立刻，马上。
终于，在无尽的煎熬中，下午放学的铃声响了。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直接冲出了教室。
再不走，我怕夏雪会掏出一个轮椅让她坐上去。
我需要电脑。
我需要游戏。
我需要在一个没有活人的世界里，寻求一丝来自虚拟世界的喘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
苏晨刚冲到教学楼下，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几个身影，就从旁边的花坛后闪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李昊。
还有昨天那几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学术同好”。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攥紧了书包带子，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
不是吧阿Sir！
都已经被认证为“精神病”了，你们还要来问题目？
你们这是想让我当场飞升吗？！
“苏晨同学！你别紧张！”
李昊看到我的反应，吓得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尴尬又歉疚。
“我们不是来问你问题的！绝对不是！”
他身后的一个男生也小声地补充道：“我们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
另一个男生也赶紧接话：“我们已经跟严老师保证过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给你施加任何学习上的压力了！你放心！”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诚惶恐恐的样子。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也实在发不出来了。
毕竟，伸手不打……道歉人？
苏晨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表示朕知道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李昊见她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也不敢多待，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开了。
苏晨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一桩麻烦。
转身准备继续我那伟大的回家打游戏计划。
可她刚一转身。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哗啦啦——
她手里抱着的书本资料，像是天女散花一样，散落了一地。
苏晨定睛一看。
得，是夏雪。
“小晨！你走那么快干嘛！吓死我了！”
夏雪一边抱怨，一边揉着被我撞疼的额头，蹲下身去捡书。
苏晨自认理亏，也只好认命地蹲下身，帮她一起收拾这片狼藉。
课本、笔记、卷子……散得到处都是。
就在苏晨伸手捡起一本印着复杂函数图像的数学练习册时。
她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它顺着指尖，像一条灵活的冰蛇，飞快地钻入了苏晨的身体。
然后，盘踞在了她的手臂里。
苏晨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右手，好像不听使唤了。
它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捏着那本练习册的指节微微用力，发出咯咯的轻响。
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要啊。
这里是教学楼下，人来人往啊！
你可千万别在这里表演一个徒手心算高数啊！
我的手好像……
有它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