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起，那声音还没在空气里完全散开。
医务室那道象征着内外隔离的门帘，就被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哗啦”一声掀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薇。
她一出现，这间本来就没多大的医务室，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大半，瞬间变得拥挤又压抑。
正在给苏晨拔针的校医手一抖，连忙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有些拘谨。
“林部长。”
“嗯。”
林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视线穿过所有人，直接钉在了病床上那个脸色依旧跟白纸一样的银发萝莉身上。
那眼神太复杂了。
完蛋了，这个女人绝对起疑了。
苏晨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乱跳。
“情况怎么样？”林薇开口问校医。
“啊，没什么大碍了。”
校医连忙拿起记录板，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就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昏厥，身体还有点营养不良和低血糖的底子。”
“我已经给她输了葡萄糖，好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林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精神过度紧张？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个小姑娘在南区天坑中心，面对那足以把半条街夷为平地的能量冲击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虽然事后苏晨坚称自己当时吓晕了，啥也不记得，但那种平静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一个心大的人，会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就“精神过度紧张”到晕倒？
这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林薇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只是对校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一旁，从她进来开始就缩成一只鹌鹑的夏雪。
“你是苏晨的同桌？”
“是……是的！林部长好！”
夏雪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身体“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苏晨在心里为这位刚认识的陌生人默哀三秒钟。
“今天下午谢谢你照顾她。”林薇的语气很客气。
“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
夏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而且……而且小晨晕倒，我也有责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薇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她只是走上前，在苏晨的病床边弯下腰。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苏晨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凉意。
“还能走吗？”她问。
苏晨默默地点了点头，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袋葡萄糖确实是救命神药，输完之后，身体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缓解了不少，至少头不晕了，世界也重新摆正了。
但一想到自己晕倒的那个离谱原因，还有林薇此刻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她就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槽再次被瞬间清空。
她现在只想找个坑，把自己种进去，再盖上土，明年说不定能长出一个新的、没有社恐的苏晨。
“那我就带她回去了。”林薇对校医和匆匆赶来的班主任张伟说。
张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苏晨，又补了一句。
“苏晨同学，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可以再请一天假。”
“谢谢老师。”苏晨小声地应了一句。
就这样，在林薇的亲自“护送”下，苏晨在一众同学“同情”、“关切”、“担忧”以及“这女人是谁，好强的气场”的复杂视线里，离开了医务室，离开了教学楼。
从教学楼到停车场的路上，林薇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就那么沉默地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规律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晨的心尖上。
苏晨跟在她身后，感觉压力比山还大。
这种沉默的审判，比直接劈头盖脸地质问她还要可怕一万倍。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一百种被审问的酷刑了。
直到坐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林薇才终于开了金口。
“说吧，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平淡。
这才是最恐怖的。
“就……就是校医说的那样。”
苏晨低着头，两只手的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精神过度紧张？”
林薇发动了车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苏晨，你觉得我会信吗？”
“……”
苏晨不说话了，选择当一只沉默的蘑菇。
“你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很平稳，完全没有精神力透支的迹象。”
林薇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你的身体素质，也达到了正常成年男性的水准。所以，让你晕倒的，不是身体原因。”
苏晨的心猛地一跳。
这女人是什么怪物！身体里装了个人体成分分析仪吗！
连身体素质提升这种事都知道？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是因为你的‘秘密’吗？”
林薇突然一个急转弯，把问题抛了出来。
“我……我没有什么秘密！”
苏晨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高了八度，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反应，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教科书式示范。
林薇没有再逼问，车厢里再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苏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更加心虚。
过了许久，就在苏晨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沉默中被凌迟处死的时候。
林薇才再次开口，语气居然缓和了一些。
“我把你送去学校，不是为了让你陷入危险。”
“我知道让你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突然进入一个嘈杂的环境很难。”
“但你必须学会适应，苏晨。你不能永远活在自己的壳里。”
“今天这件事，是个意外，也是个警示。它说明你的心理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苏晨咬着嘴唇，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你懂什么！
那不叫脆弱！那叫社恐！是刻在基因里，面对社交就会自动宕机的生理反应！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我已经跟张老师说过了。”
林薇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她的腹诽。
“以后在学校，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可以上课睡觉，可以不回答问题，甚至可以不跟任何人说话。”
正在腹诽的苏晨愣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薇的侧脸。
啥玩意儿？
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上课睡觉？不回答问题？不跟人说话？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我这是……因为社恐晕倒，结果因祸得福，解锁了什么隐藏成就吗？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林薇将车稳稳停在天境华府的车库，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那就是‘在学校里待着’。平平安安地待到毕业。”
苏晨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看着林薇那双深邃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阶副本的菜鸟，完全看不懂她的意图。
“你……为什么非要我上学？”
她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底最大的那个疑惑。
林薇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或者别的什么过往。
“因为，这是最正常的生活。”
她轻声说。
“也是对你的保护。”
说完，她便打开车门下了车，没有再给苏晨任何追问的机会。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苏晨一个人坐在安静的车里，反复咀嚼着她最后那句话。
“正常”的生活？
保护？
能保护我什么？
保护我远离数学题的迫害吗？
她看着林薇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谜团。
不过……
上课可以睡觉，不用回答问题……
这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苏晨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社会性死亡，却意外地捡到了一张……社恐专用的免死金牌？
这高中生活，似乎朝着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极其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