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四十来岁、穿着笔挺名牌西装的精壮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沉着脸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秘书，派头十足。
“浩然！老婆！”
来人正是华建三局东湖项目部常务副总指挥，张耀明。
这半个月来，顶着“东湖智算中心主体承建方”的金字招牌，南州和广平两市的区县部门、各大建材商，全把他们项目部捧在手心里。
哪怕是市直机关的处长、局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递烟敬酒。
今天一早，他跟项目总工王建军从南州工地赶回广平，参加省里的阳光集采会。
趁着开会前的空当，他借口买烟溜到学校斜对面的茶楼，跟私下联系的建材商敲定回扣比例。
一听说宝贝儿子在学校挨了揍，他二话不说，带着秘书直接杀了过来。
“老公！你可算来了！”
刘女士立刻迎上去，指着稳稳坐在木椅上的楚风云父子，咬牙切齿地喊道：
“就是他们爷俩！”
“把浩然的脸打肿了，还敢在教导处里撒野骂人！”
孔德昌也连忙放下纸杯，小跑着迎上前，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
“张总您好！久仰大名！”
“我是省实验小学的教导主任孔德昌，今天这事，实在是让您和夫人受惊了……”
张耀明敷衍地跟孔德昌碰了一下指尖，连正眼都没看他，直接转过身。
他背着双手，阴沉的目光落向坐在木椅上的年轻男人。
半个月前的全省招标大会，只有集团高层和项目总工王建军有资格进省政府主会场。
张耀明级别不够，压根没见过楚风云真容。
此刻见对方穿着一身普通夹克，面对自己进门竟然连站都不站起来，张耀明眉头一拧，当场端起央企领导的架子，冷哼一声：
“孔主任，你们省实验小学的校园管理，太让人寒心了！”
“我们项目部几千号技术骨干在南州荒郊野岭日夜赶工，保的可是粤海省委省政府、楚省长亲自抓的头号战略工程！”
“要是连我们工程干部的家属和孩子，留在省城读书都得不到最起码的人身安全保障，我们还怎么安心替省政府搞建设？！”
张耀明迈开步子，气势汹汹地走到木椅正前方，抬手指着楚风云的鼻子：
“就是你纵容儿子，打伤我家浩然的？”
“听说你刚才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号称给我们王总工打电话？”
张耀明拍了拍西装前襟，嗤笑出声：
“我们王总工这会儿正在两条街外的省招投标中心，跟省发改委的领导核对标书，也是你这种阿猫阿狗能叫得动的？！”
“我不管你在广平市哪个小单位混饭吃，敢动我张耀明的儿子，今天在广平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来了也保不住你！”
“我现在就给市教育局领导打电话，不仅要开除你儿子，还要让纪检部门查查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让你连身上的铁饭碗一块端不成！”
说话间，张耀明直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当众就要拨号。
刘女士在旁边挽着丈夫的胳膊，下巴高高扬起，满脸快意地等着看楚风云低头求饶。
角落里，年轻的班主任林清急得手心全是汗。
她才二十二三岁，刚从师范名校毕业不久，一张鹅蛋脸白皙清丽，五官精致柔和，平日里穿着简素的白衬衫与长裙，透着股书香门第特有的温婉与优雅。
可此刻，这位气质出尘的美女教师却紧紧抿着唇，不顾孔德昌警告的眼神，再次往楚星河身前挡了半步，试图替这对父子扛下压力。
楚风云把林清护犊子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赞许地看了这位年轻女老师一眼。
随后，他稳稳坐在木椅上，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正拿自己名头大耍威风的张耀明。
“张副总指挥，打着省政府重点工程的旗号，在公办学校里耍特权、逼迫开除学生。”
“这就是你们华建三局的纪律？”
“少他妈跟我废话！”
张耀明破口大骂，满脸横肉一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我们三局的纪律？！”
他手指重重按向手机屏幕的拨号键。
就在这一秒！
二楼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奔跑声！
“张耀明！！”
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从门外炸响！
华建三局东湖项目部总工程师王建军，胸前还挂着省招投标中心的参会代表证，满头大汗地撞开防盗门冲进屋里！
一看见张耀明正指着木椅上的楚风云破口大骂，王建军魂都吓飞了，整张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照着张耀明的后腿弯就是狠狠一脚！
砰！
张耀明毫无防备，膝盖骨重重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手里的手机飞出去老远，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地！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秘书吓得浑身一激灵，抱紧公文包，贴着墙根连退了好几步。
“王……王总工？！”
张耀明捂着剧痛的膝盖抬起头，满脸懵圈地看着顶头上司：
“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是这小子的爹妈在学校里欺负浩然……”
“我踹死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
王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耀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九点半就要开省里的阳光集采会，你借口买烟溜出来，带着秘书跑学校来耍特权威风？！”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坐在你面前的是谁？！”
王建军一把扯下胸前的参会证攥在手里，转身面向木椅上的楚风云。
这位五十多岁的央企总工双脚并拢，深深弯下九十度的腰，连声音都在发颤：
“楚省长！！”
“是我管教无方，纵容底下人败坏政府工程声誉，请您处分！”
“楚省长”三个字落地的瞬间。
整间教导处，死寂无声！
站在角落里的林清猛地捂住嘴，那双清澈漂亮的杏眼瞬间睁大，不可思议地看向木椅上的年轻男人。
她刚才只觉得这位楚星河的父亲气度沉稳、谈吐不凡，以为是省直机关里某位讲道理的年轻科长或处长。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穿着普通深灰夹克、温和地跟自己道谢的年轻家长，竟然一省之长！
林清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激动的红晕，心脏怦怦直跳。
而跪在地上的张耀明，脑子里更是轰然炸响，从头顶一路凉到了脚底板！
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死死盯着木椅上神色平静的楚风云。
这位被他指着鼻子骂“算个什么东西”、被他拿“楚省长头号工程”当令箭威胁的年轻男人，竟然就是楚风云本尊？！
办公桌旁，教导主任孔德昌两眼一黑。
他手里的纸杯啪嗒掉在地上，温水溅湿了西装裤管也浑然不觉，两条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唯独刘女士还没转过弯来，站在茶几旁傻傻地张着嘴：
“老……老公，王总工刚才叫他什么？”
“什么省长，他不就是个穿地摊货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教导处里炸开！
刚刚撑着地面爬起来的张耀明，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刘女士那张涂满粉底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刘女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她脚下的高跟鞋一崴，带着凄厉的惨叫摔倒在茶几旁，鳄鱼皮包里的口红、粉盒哗啦啦撒了一地。
旁边的胖男孩张浩然吓得浑身一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女士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坐在地上尖叫：
“张耀明！你疯了？！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个把天捅破的惹祸精！给我闭嘴！！”
张耀明嘶吼着踹开茶几边的椅子，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楚风云面前，嗓音带着哭腔剧烈发颤：
“楚省长！！”
“是我治家无方！是我有眼无珠，纵容妻儿在学校里仗势欺人！求楚省长恕罪！！”
王建军站在旁边，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当场厉声宣布：
“张耀明，经项目部党委紧急请示集团总部，从现在起，立即停止你东湖项目部常务副总指挥的一切职务！”
“马上滚回局里，接受集团纪委内部严查！”
张耀明瘫软在地板上，脸上血色褪尽，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风云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身，伸手牵起儿子楚星河的小手。
七岁的楚星河仰头看了看父亲，小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
楚风云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耀明一家，又转头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教导主任孔德昌，目光最后落在满头冷汗的王建军身上。
“王总工，华建三局是国字头央企，来粤海是建设国家战略工程的，不是来当土皇帝的。”
“工程在南州才刚进场半个月，你们底下的副总指挥就已经跟省市部门吃喝打成一片，连家属都能在省会指使市教育局，随便开除公办学校的学生了？”
王建军吓得后背冷汗湿透了衬衫，双脚并拢，拼命低头认错：
“楚省长！是我们项目部管理严重失职！”
“我马上向集团总部党委作深刻检讨，今天之内把项目部所有管理岗的纪律作风彻底整顿一遍，绝不姑息！”
楚风云神色淡漠，牵着儿子往门口走了两步。
经过张耀明身边时，他的脚步微顿，突然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刚才张副总指挥的夫人说，他今天上午溜出会场，是在这附近的茶楼里会见建材供应商？”
楚风云转过头，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张耀明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我记得半个月前的招标大会上，省政府立过铁规，东湖项目的所有大宗建材，必须全部在省招投标中心走阳光集采。”
“张副总指挥今天背着王总工私下约见的，是哪一家的建材商？”
“又是省住建厅和市教育局的哪位领导，昨天晚上在饭桌上给你牵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