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夜风凛冽。
黑色奥迪稳稳驶入一处毫无标识的灰色大院,厚重的铁门在车尾无声地滑拢闭合。
两名武警荷枪实弹立于两侧。车辆顺着微弱的地灯光带向前滑行,最终停在一栋灰白相间的三层建筑前。
方浩利落推门下车。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周秘书长,这边走。”
这里,是省纪委廉政教育基地b区。
周小川裹紧深色风衣跟着步入楼道。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在空旷幽深的走廊里激起极轻的回音。
二楼最深处。方浩抬手叩门,三声清脆均匀的敲击刚刚落下,房门便从内侧应声拉开。
楚风云背手立于窗前,逆着黯淡的夜色缓缓转身,目光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锐与笃定。
周小川大步迈入房间。仅仅走到距离两步远的位置,他猛然定住。
两人三年未见。周小川目光扫过那张面庞,曾经内敛的轮廓如今已变得如刀锋般冷硬。
“省长。”周小川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点激动。
他没有提前伸出手去。
官场规矩森严,下属面见上级绝不可主动伸手求握,这是铁律。
楚风云猛地跨步上前!
宽大的右掌犹如铁钳,一把死死扣住周小川的手,用力连摇两下。
“清远的摊子全移交清了?”
楚风云骤然松手,指了指侧面的单人沙发。
“都办好了。”周小川干脆转身落座。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身子仅仅挨着沙发前沿三分之一的位置,双手平放膝盖,蓄势待发。
方浩迅速用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玻璃茶几上,随后悄然退步出门。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风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没有接风洗尘的客套,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连空气都透着肃杀。
“岭江的盘面,比你来之前预估的还要烂上十倍。”
他一把端起水杯,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省会七万两千户烂尾楼业主求告无门。下头示范区更是胆大包天,搞出两百多亿的扶贫窟窿。”
砰!
楚风云将纸杯重重砸在茶几上,温水剧烈晃动:“省府这套班子里,全是他们的暗桩。”
周小川面容沉肃。
他死死盯着纸杯口缓缓升腾的水汽,大脑在极速运转推演。
“两百亿。这意味着岭江省财政已经到了崩盘边缘。”周小川猛地抬头直视对方。
“省长,直接交底吧。”
“那个项新荣,您打算怎么挖?”
这不是请示,这是顶尖幕僚索取终极指令的战斗姿态。
“他在省府大院秘书长的位置上,盘根错节干了整整六年。”
楚风云双手交叠于腹部,眼神越来越冷。
“所有公文流转的速度、视察行程的报备,甚至厅局长报告的轻重缓急,一直死死攥在他手里。”
周小川屏住呼吸,安静等待着主帅的雷霆手段。
“昨天下午,中组部的调令已经直接砸在赵天明书记的办公桌上了。”楚风云突然抛出核心底牌。
走的是一书记保密专线。压根没有惊动省委组织部!
周小川瞳孔猛然收缩。跨省平调正厅级大员,居然强行绕过组织部,这是何等狠辣的斩首行动。
“明早八点半,赵书记会正式找项新荣谈话。谈话开始的同时,才会给组织部发备案抄件。”
楚风云手指重重叩击桌面:“在此之前,整个岭江省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来了。”
周小川十指用力交握,指节泛白。他彻底懂了。
刘文华掌控组织部。一旦走常规流程,项新荣今天下午就能把所有要命的账本和签批件销毁得干干净净。
“明天他一接到通知,下午就必须完成离岗交接。他连造假平账的时间都没有!”楚风云猛地前倾身体。
“你签收交接清单的那一刻,就是他权力的终结。”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我费尽心力把你调来,绝不是让你来端茶倒水的。”
楚风云的声音如同重锤,“我要你当清道夫。”
“您只需下死命令。我负责动刀见血。”周小川毫不退避地迎上那股压迫感,字字如铁。
唰!
楚风云一把拉开公文包,抽出绝密文件拍在茶几正中:“交接完,三天内给我砸死三件事。”
他竖起右手食指,杀气腾腾。
“第一,彻底废除大院旧有公文流转路径!他项新荣以前签发的那套规矩,全作废。”
“省直机关收文呈批,直接跳过那几个老资格的暗桩副处长。”
楚风云骤然拔高音量:“往后所有机密文件和重大审批,由你周小川一个人亲自把口!”
釜底抽薪的绝杀!
官僚权力的核心就在审批流程。
楚风云这招是要直接砸碎旧体系的饭碗,重铸中枢神经。
“明天下午我就签发新办法。谁敢拿旧制度推诿拖延,我立刻停他的职!”周小川干脆利落接招。
楚风云竖起中指:“第二件,全面接管并推翻行程报备系统。警卫调度必须临时通知,绝不预留反应时间。”
行程泄露,轻则遭遇上访围堵,重则就是人为制造的车祸。防身边的内鬼,远比防政敌迫切。
“我马上接管车队,全部改为单线联络。绝对杜绝信息外溢。”周小川下颌线绷紧。
楚风云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次,他的语速放得极慢。
“第三件,打着系统安全升级的旗号,把机要室服务器底层彻底翻一遍。挖出未授权的远程后门。”
周小川心头一凛。机要服务器若被留了后门,整个省府等于是单向透明在对方面前裸奔。
“一旦揪出后门程序,要立刻实施物理断网并顺藤摸瓜吗?”周小川身子略微前倾。
立刻切断必然打草惊蛇。那帮人会在一秒钟内销毁外部的所有证据链。
楚风云突然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不声张,绝对不动它。把这道门完完整整地留着继续转。”
楚风云双目微眯:“时机成熟,我们刚好用它送点‘好料’过去。”
将计就计!反向情报投喂!
周小川瞬间领略了这套反杀连环计的毒辣。猎物自以为掌控全局,其实吞下的全是夺命毒药。
“三件死命令,七十二小时内绝对封死。”周小川深吸一口气。
整场战术密谈长达四十分钟。楚风云全程未提李达海三个字。
棋至高段,根本无需点明猎物。刀刃一旦淬火出炉,隐在暗处的鬼魅自然会撞碎在刀口上。
周小川双手一撑膝盖,准备起身告退。
“你在清远这三年,干得非常漂亮。”楚风云突然开口转换话题。
这句毫无征兆的褒奖,让周小川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营商环境全省进前三,招商资金翻倍。”楚风云站起来凝视着他。
“放着一方实权诸侯不当,一通电话你就扔下一切跑回来了。”
“我没扔下任何东西。”周小川猛然抬头,目光决绝。
“当年在铁原市,您说过。只要您需要我,我就是头号大管家。指令一下,我必须到场!”
楚风云静静注视他三秒。随后抬起右臂,重重一巴掌砸在周小川的肩膀上!
啪!千言万语,尽数砸进这声结实的闷响。
周小川迅速收拢情绪,切换回极致冰冷的理智频段。
“来报到之前,我把您历年暗中护住的那些干部,全都从侧面摸排了一遍。”
楚风云倒水的手瞬间悬停。十八年仕途,他沿路保下的清流能臣,全是可以刺穿贪腐网的燎原星火。
“几千个干部,没一个走歪的。但有几位硬骨头被本土势力打压得极惨。”
砰!水壶砸回底座。
“死死盯着他们!”楚风云面罩寒霜,“谁遇到过不去的坎,随时报我。”
“明白!”周小川果断转身。
周小川昂首阔步迈出房门,疲惫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如同重铸出炉的战刀,只剩杀伐之气。
方浩立刻从楼梯拐角的警戒位跟上。夜风更烈,寒意刺骨。
“住宿已经妥当。直接回迎宾馆吗?”方浩拉开奥迪车门。
周小川一脚踩在踏板上,动作骤停。他回望夜色中那片漆黑庞大的机关建筑群。
“不回宾馆。”他收回脚,语调森冷如铁,“直接开去省府行政大楼。”
就在今夜。去行政走廊走一遭。
傍晚五点四十,大楼一层灯火通明。
方浩熟练递交通行批件,武警敬礼,门禁道闸应声抬起。
三楼。金属轿厢门平稳滑开,走廊深邃空旷,唯有日光灯管发出极低的嗡鸣。
东侧最深处,一扇红木门缝里透出刺目的暖黄色灯光。
“那是秘书长专席。项新荣今晚还在加班。”方浩贴紧墙壁低语。
周小川一言不发,迎着那道光芒大步逼近。
距离红木门,最后十步。
他猛然收脚,稳如泰山。门框右侧,“省政府秘书长项新荣”的铜制铭牌高傲地泛着幽光。
门内传出从容不迫的电话吩咐声,以及保温杯盖拧紧的金属摩擦音。那是大权在握的傲慢与狂欢。
周小川双手插兜,冷冷俯视着这扇薄门。
门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毁灭的风暴将在十二小时后轰然降临。
周小川极其冷漠地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转身。
擦肩而过时,一道毫无温度的口令砸向方浩。
“明天下班办完交接手续,把那间屋里所有的桌椅沙发、茶具摆件,全部给我扔了换新!”
方浩重重点头。
当旧物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刻,这座大楼的腐臭齿轮将被彻底碾碎!